提离职那天,我开始收拾自己的工位。
最先是那本日历。公司发的,每天撕一页,上面印着一句励志的话。不知何时它停在了半年前,后面的日子被我摞在一起,像一叠过期的票据,齐齐丢进垃圾桶。
电脑屏幕边缘的便利贴还在。红色“急需”,黄色“紧急”,蓝色“重要”。我曾经那么认真地为这些颜色工作着,以为自己是系统里不可或缺的一环。直到离开后才发现,颜色很快会贴到别人的屏幕上,系统安静如常。
回望这两年,唯一确定的秩序,是每天午休的那一个小时。
午间时刻
我们三个成为朋友,是因为每天中午要去运动。在人人趴桌午休的写字楼,我们换鞋出门的样子,像三个共犯。
璇儿总第一个冲出电梯。她是会为了同事和领导争论的人,嗓门亮,讲义气——世界是她的江湖,规矩得照她的来。
薇子不一样,她敏感,谨慎,吃煎饼不刷酱,牛肉面不放油,像心里有座随时可能喷发但表面平静的火山。
而我,对职场的一切都从零学起,跟着她们学写周报,学怎么和业务沟通,像个被临时允许进入成人世界的小孩。
运动完我们去元中心打咖啡,然后坐在老梧桐树下。阳光好的时候,大理石台阶是温的。
璇儿直接躺下,手臂摊开,像草地上晒太阳的动物。薇子会垫一张纸,衣摆收整齐,才轻轻坐下。
我们在那儿什么都聊。恋爱里的疙瘩,工作上的烦心事,在午后的阳光里浮起来,又散开。在那片树荫下,飞书的提示音是不存在的,我们只是三个需要晒晒太阳的人。
去烟台,是在一顿饭后决定的。
“想看冬天的海。”璇儿说。 “人少。”
我们都想去看冬天的海——冷得明确、利落,人少,风大,像是给大脑和全身一次彻底的清洁。

一
烟台的风和北京不一样。
北京的风浑浊,裹着沙尘和过敏源,吹在脸上黏糊糊的。烟台的风透明,锋利。手不能露在外面超过五分钟,从室外走进室内,脸颊会迅速泛起一层被冻透的红。
璇儿在机场出口踢雪堆。 “嚯!”她对着四溅的冰碴喊。 薇子没说话,手在口袋里摸索,最后掏出口罩,仔细戴好,再把冲锋衣帽子拉紧——她总是这样,先做好所有防御。

咖啡店叫“莫非”。
暖光,木桌,窗外是灰蓝色的海。
我们点了不同的咖啡。喝到一半,她们问:“之后怎么打算?”
我低头搅着杯里的泡沫:“不知道。” 她们没有追问,只是“嗯”了一声。
那时我正在读随手从书架拿的《穷爸爸富爸爸》,书里反复出现“资产”这个词。我合上书,觉得这个词有点吵。
出门时路过体彩店。璇儿拽住我们:“买一注?”电子屏上滚动着U23亚洲杯的赔率。我们凑钱买了彩票,赌中国小将会赢。纸片握在手里是温的。

“明天熬夜看球。”璇儿说。 “我不懂足球。”薇子答。 “没关系,”璇儿笑,“就是看个热闹。”
结果我们总是期待反转,一球不落的看到结尾。
二
养马岛的三轮车是电动的,三个人坐进去,刚好挤满。

璇儿开车,我和薇子挤在后座。
风从所有缝隙钻进来,羽绒服摩擦出干燥的声响。手机在放《First Love》,宇多田光的声音被风吹得断断续续。

车在上坡时突然往后溜。
轮胎摩擦冻住的路面,发出细而尖的嘶鸣。璇儿骂了句什么,用力扳住刹车。那个瞬间我想起她在健身房的样子——重量太大或累崩的时候,她也是这样绷紧手臂,咬牙低咒。
“没事吧姐姐?”薇子问。 “没事,”璇儿喘了口气,“抓紧了。”
落日的光照在雪地上,泛着一层暖红。 我们唱歌,笑,声音透出车窗,被海浪和风吞没。脚冻到失去知觉。 璇儿提议:“再来一圈?”

天还没黑时,租车的老头打电话来:“姑娘们,天要黑了,海边日落说黑就黑。”
果然,看着他收车的工夫,海平面上那层红光就沉进了墨色。

三

第二天走山海步道,暴走一上午。

路上铺着没化的雪,踩上去吱呀作响。山间有鸟叫,远处几声犬吠。我们一直在说话——办公室的八卦,老家的年俗,那些在职时不敢说的迷茫。话太密了,连寂静都挤不进来。
我发现自己不关注时间的时刻,越来越少了。

璇儿走路还是外八字,脚步很响,但薇子踩到冰面时,她会立刻抓住她的胳膊。薇子包里什么都有:纸巾湿厕纸、暖宝宝、充电宝,像个小型的移动补给站。我每次都走在中间。
路边小朋友堆的小鸭子下午我们对着那盆海肠捞饭,专注且狂乱的吃。碳水和鲜甜很快填补了身体里的空洞,吃饱后那种轻微的晕碳让人无暇思考。



烟台山灯塔的风大到站不稳。但站在最高处看出去,整座城市和海四处接洽——港口、公路、楼房、沙滩,所有边界都是软的,都被海风吹得模糊。

这两天里,我们有个默契:每到开阔的地方,我和薇子就坐下,面对海,闭上眼睛。璇儿不冥想,她去闲逛。但每次我们睁开眼睛,她都会刚好回来——在养马岛的山顶,在烟台山的亭子,在酒店窗前。我们不说话,只是呼吸。海风灌进肺里,有种空旷的凉意。

四
旅行不总是顺畅的。
我愿意为新鲜感付费,没见过的都想试试,愿意绕远路去撞见点什么,对时间的态度很不严谨。这些,薇子截然相反。
她是那种被我们戏称为“天选合规人”的女人——即便前一晚因为感情问题吵架到凌晨,第二天出现在工位时,依然准点、高效。只是我注意到,她总在焦躁时下意识咬指甲。那些无法被秩序消化的焦虑,正被她一点点吞进身体里。
当我们执着于路边那些粗糙而随机的选择时,薇子会因为行程失控而默默戴上口罩。
我们没有争吵。但很多确认,恰恰发生在这些沉默里。
后来整理照片时,我发现薇子拍了很多背影。海边的、山路上的、我们并排走着的。她自己很少入镜。
薇子顶着姨妈把行程走完。民宿是她提前选好的,晴天的时候,从窗户望出去,海面被风抹得很平,能看得很远。
她总会叫我的名字,又咽下要说的话。有时候她只是说:“没事。”她很少强调这些。
五
飞机降落时,我翻到那张没中的彩票。
日记旁边抄着那天读到的话:“真正的资产,是即使你停止工作,也能为你带来价值的东西。”

元中心梧桐树下的光斑、养马岛的落日、烟台山灯塔前的风、那盆被我们一扫而空的海肠捞饭。但它们是在我真正停下来时,最先想起的东西。
我们私下里总互相叫对方“姐姐”。
走久了,我们的走路姿势开始和我越来越像。周五晚上,我们以前常在一起煮火锅,锅开的时候,我们会先下够足量的豆皮、蔬菜、最后才会吃牛肉。
薇子在公寓做的早餐
回忆是最珍贵的资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