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次听说临沂要和烟台“掰手腕”,我这个中原人眨了好几下眼睛。人眼里山东有“北青南烟”,临沂总归像埋在黄土地里的簸箕——低调,结实,能装事儿,却很少如青岛的海风或烟台的葡萄酒那般,强势出现在外地人的遐想里。谁承想,“特大城市”这根接力棒,真有可能落到沂蒙手里。
走在临沂兰山区的银雀山路,冬天的寒风和地上沁出来的潮气能让人袜子湿两天。身边是拖着包裹的小贩,塑料布下粘满油渍的菜刀铺老板冲我吆喝一声:“老师,进来瞅瞅新磨的刀,不卷口!”这气氛,比我在烟台南大街推开咖啡馆木门时听到的“要杯caramel macchiato”,味道重得多。临沂的味道,是火热铁锅煎炒、货车进出、成吨纸箱子傍晚装满小巷。

我印象里的烟台是舒展的。芝罘岛的海风带着一点甜咸,在海岸线边的芝罘区老巷子“绕口令”般穿过的时候,五十岁的大叔和年轻姑娘都能在炸鱼锅前等上一小时。烟台的空气带着点“写意”,就像莱山和福山之间那条笔直的大马路——干净、宽敞、没什么人走。“城市大了,憋得慌”,路边大爷说。烟台人喝酒慢,吃海蛎子讲究“活要够劲”,聊起谁家儿子去了芝罘小学,声音压低,仿佛是怕海浪听见跑了好运气。
可临沂的主城是挤出来的。兰山、河东、罗庄串成一锅蒸腾的饺子,沂河边夜市的串串香混在电焊味和烟草味里,“八百里蒙山,三千年沂水”。凌晨五点,“临沂商城”还亮着灯,物流大车“咚咚响”,从濮院、义乌来的老板满嘴临沂话:“小兄弟,整两件?”
烟台的短板就像摊开的风帆——宽,却拼不成一整块。招远的矿工,蓬莱的船老大,莱州的果农,各忙各的。统计时,人口被切开,芝罘、莱山、福山是一团,外面的县市和城区疏远得像散落的糖珠。烟台的好处在生活密度低,骑车进海,傍晚吃鲅鱼馅饼都新鲜,只是“冲500万”得靠大家“搬一起挤挤”。
临沂硬气又黏人。七普(第七次全国人口普查)里常住人口已破千万,主城区靠着“兰山-罗庄-河东”的连片扩张,像铁钉把人口钉在城里。不止“商城”,还有沭埠岭片区的家具园、河东工业园,八点半厂区钟声一响,人流像潮水冲进地铁口——哦,对,临沂快成特大了,轨道交通呼之欲出。老赵是做五金生意的,每次跟我扯淡都带一句:“沂蒙人啊,不贪巧,钻门道。你看这商城,能干一千天不落雨,就是把脚埋在泥里。”
临沂人愿扎堆,是因为能讨生活。大块住宅区和产业园、医院新校区挨得近,城区边界一天一个样。他们也念实在,二十年前,沂蒙山区的“小推车部队”拉货闯市场,淌过最难的年头;现在,返乡创业的多是四十岁上下的汉子,开面馆、搞仓储、送快递,“舍得出力,家门口能赚票子。” 临沂的家长说,“娃进了金雀山小学,中不中?可比咱山里强大咧!”
交通关乎气场。鲁南高铁铁轨从兰山穿过,北站一天到晚响着广播,次次都满当当;长深高速、京沪高速把城市扛在肩上,胶新线、兖石线老火车还在轰鸣。机场新航站楼玻璃亮得晃眼,路边小贩抱怨:“飞机真多,噪音大咧!”日照、岚山港离得近,物流人偏爱临沂,因为“货拉得走、人也没法散。”
有人说,这是一种“粘盘子”的性格——这地儿,一锅烩,不挑剔,柴米油盐都从市场流到家门口。临沂崇尚扎实、能熬、容得下山里人和外来打工仔。
烟台的人在海里练宽容,临沂的人在夜市和车水马龙中磨靠谱。“临沂精神”,要我形容,八个字——“逢山开路,抱团成城”。城市能级,不靠口号,是能不能让“外人变自己人”,能不能让漂泊的脚步在这里慢下来。
我从平原来,熟悉烟台的潇洒,也佩服临沂的韧劲。山东的双核还在咬合,临沂如果真成了新“特大”,意味着鲁南会迎来一股压箱底的生猛劲儿。这年冬天,兰山路上夜色很深,物流城的灯把灰暗照得天亮。我想,沂蒙山脉里的人,不声不响,又一次把自己挤进了时代的坐标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