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代托老乡从老家带来的面鱼,还是老做法、老味道。
他推门而入时,手里拎着个油纸袋。熟悉的麦香便混着淡远的油香,顺着门缝钻进来,勾得人鼻腔发痒。“早上刚出锅的面鱼,烟台老法子做的,给你捎了三个尝尝。”他笑着递过袋子,油纸已被油浸得半透,指尖触上去带着温温的余韵,不似油炸食品那般灼手,倒像揣了块暖玉。
我拆开油纸的瞬间,满屋子弥漫着醇厚的香气。那是麦粉经温水调和、慢火煎制的本味,不烈不冲,却缠人得紧。我的肚子也跟着咕咕作响,口水在舌尖打转。拿起一个,指腹触到之处,温润柔软里藏着细微的颗粒感,是未碾尽的麦麸,裹着最质朴的烟火气。轻轻咬下,松软的面身在齿间缓缓舒展,恰到好处的咸香裹着麦香层层漫开,不油不腻,绵密如云朵。我舍不得大口吞咽,任由香气在舌尖回旋,只想把这久违的味道刻进骨子里,久久不忍咽下。
这味道,一下子就把我拉回了五岁那年的春天。
那时村里没有卖面鱼的,要解馋,得去十五里外的姜疃集。爸爸说要带我去,我高兴得一早就换上新做的小花鞋,跟在他身后蹦蹦跳跳地出发。起初劲头十足,看路边野草顶着露珠,追着翩飞的蝴蝶跑,可没走多远,小腿就软了,脚步渐渐迟缓,乡间土路也坑洼不平,鞋子越走越沉。春风吹得人犯困,我拉着爸爸的衣角小声嘟囔:“爸,我走不动了。”
爸爸停下脚步,弯腰将我扛上肩头。他的手掌宽大粗糙,托着我的腿时,指腹的老茧蹭得我皮肤微痒,却格外稳妥。我趴在他宽厚的背上,能清晰感知到肩膀的起伏。每走一步,后背的肌肉先绷紧,再缓缓放松。他的呼吸渐渐粗重,温热的气息拂过我的耳廓,额前碎发被汗水浸湿,贴在皮肤上。我伸出小手想帮他擦汗,他却侧过头笑:“不碍事。”可我分明看见,他爬坡时脚步踉跄了一下,眉头微蹙,又飞快舒展,仿佛那瞬间的疲惫只是我的错觉。到了瑶头高中时说,“好好学习,以后到这儿来读书。”过了瑶头水库时,感觉姜疃集就在眼前。十五里路,他就这么扛着我,一步一步稳稳走向姜疃集,后背的汗渍越浸越大,浸透了粗布褂子。风一吹,淡淡的汗味混着草木香袭来,竟让我格外安心。
终于到了姜疃集,人声鼎沸,叫卖声、还价声此起彼伏,混着各色食物的香气扑面而来。刚挤进集市口,一股浓郁的麦香就勾住了我的脚步——
那是面鱼摊的方向!顺着香气望去,不远处的空地支着一口大铁锅,锅底炭火正旺,橘红色火苗舔着锅底,锅里的花生油冒着细密的泡泡,滋滋作响。摊主是位皮肤黝黑的大叔,麻利地从瓷盆里抓起一团雪白的面剂子,揉抻几下,顺势往案板上一摔,“啪”的一声,面剂子就成了薄韧的长条形,边缘带着自然的褶皱,像条灵动的小鱼。他手腕一扬,面鱼“嗖”地滑进油锅,热油瞬间翻滚,“滋啦——”的声响格外诱人。雪白的面鱼在油锅里慢慢泛黄、镀上金色,表皮鼓起细密的小泡,炸至酥软、定型有劲道时,大叔用长筷子一夹一翻,捞出来控控油,金灿灿的面鱼便出锅了,整齐码在柳条筐里。热气腾腾中,香气四下飘散,勾得周围的人直咽口水。
面鱼摊前早已排起了长队。提着篓子的大娘踮着脚张望,扛着锄头刚从地里赶来的大叔抹了把汗,被大人牵着的孩子叽叽喳喳,都伸长脖子往摊位里盼。队伍慢慢前移,每个人买到面鱼,都先掂一掂温度,凑到鼻尖闻一闻,脸上立马漾起满足的笑意。爸爸把我放下,我看见他扶着膝盖悄悄喘了口气,揉了揉发酸的胳膊,转头看我时,眼神却依旧温柔:“走,咱们也排队去。”
好不容易排到我们,我踮着脚尖扒着摊位边缘看:刚出锅的面鱼金黄金黄,镀着一层油亮的光泽,表面凹凸不平的酥皮带着炸制的烟火气,边缘微微卷曲,真像一条条刚从水里捞出来的活鱼。摊主拿起一个装进油纸袋,递过来时还带着滚烫的热气。爸爸从口袋里摸出五分钱,小心翼翼递给摊主,接过油纸袋就塞进我手里,不忘叮嘱:“慢点拿,别烫着。”
还是记忆里温润柔软的触感。我咬下一小口,酥皮在齿间轻轻碎裂,内里的面身却绵软入味,咸香中藏着麦粉的清甜,好吃得让我眯起了眼睛。我抬头把面鱼递到爸爸嘴边,他却把头扭开,笑着摆手:“你吃吧,爸不饿。”他就站在旁边,静静看着我小口慢吃,眼神里满是宠溺,仿佛我吃面鱼的模样,就是他最大的满足。那个面鱼,我吃得格外慢,每一口都细细品味,总想着留些给爸爸,可他始终不肯尝,只是时不时帮我擦去嘴角的碎屑。
赶集归来,爸爸见我眼皮耷拉着,心疼地说:“累坏了吧?”他带着我找到在姜疃公社工作的叔叔,寒暄几句后,便把我抱上叔叔的自行车后座。叔叔骑车很稳,风从耳边吹过,裹着田野的清香。我回头看爸爸,他站在原地挥手让我们先走,阳光洒在他身上,把身影拉得很长。我看见他又揉了揉胳膊,才转身慢慢往回走,脚步依旧沉稳,却比来时慢了些。那道背影在尘土中渐行渐远,深深印在了我的心里。
如今,老代送来的这三个面鱼,味道和小时候分毫不差。我慢慢吃着,熟悉的麦香与绵软口感在舌尖铺展,心里却翻涌着暖暖的回忆。小时候的面鱼,是爸爸走十五里路、扛着我忍着重负买来的疼爱,是他舍不得尝一口的牵挂,是叔叔自行车后座上稳稳的归途;如今的面鱼,是老乡捎来的乡情,是岁月沉淀下来的温暖。
一口面鱼下肚,暖意从胃里漫遍全身。父爱的模样,原就藏在这柔软的面鱼里,像山一般巍峨,扛起我儿时的时光;似水一般清澈,纯粹得不含一丝杂质;如麦香般绵长,滋养着我的岁月。那些珍贵的情感,随着这缕麦香缓缓回味,连刺激出的唾液都绵延成,这经久不息的岁月的长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