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书品读•《改革开放以来烟台市、县委书记口述历史》(1)

当历史的宏大叙事逐渐沉淀，唯有亲历者的鲜活记忆能为特定时代的脉搏注入最真切的体温。《改革开放以来烟台市、县委书记口述历史》一书的问世，正是这样一份承载着时代体温与地方智慧的珍贵档案。

这部由烟台市委党史研究院历时五年精心编纂、收录47位市县委书记50篇口述、约50万字的历史文献，以其“亲历、亲见、亲闻”的独特视角，全景式还原了烟台改革开放进程中关键节点的决策博弈与实践探索，更以改革者的鲜活叙事，为新时代区域发展提供了宝贵的历史镜鉴与精神滋养。它不仅是烟台改革开放史的“第一手教材”，更是一部蕴含着丰富治理智慧与实践经验的“决策启示录”，他们的记忆无疑是解读烟台发展密码的核心钥匙。

本书最根本的价值，在于其成功实现了历史角色从“一线指挥员”到“历史叙述者”的转换。改革开放的复杂性在于，它并非按照既定蓝图按部就班的施工，而是一场“摸着石头过河”的宏大探索。如烟台市委书记王树建关于“烟台成功举办第二届APEC国际贸易博览会”的回忆，张术平对“烟台‘苹果革命’”的梳理，福山区委书记刘同占讲述“山东首家县级开发区诞生记”，以及开发区筹备委员会主任姜德华详述“烟台经济技术开发区建区始末”，无不生动再现了这种在不确定性中寻求突破的决策情境。

这种转换的意义是双重的。其一，它补全了历史记录的维度。官方档案、统计数据固然重要，但它们往往难以捕捉决策过程中的争论、妥协、灵光一现与内心焦灼。王树建口述中举办APEC博览会时面临的重重压力与最终赢得国际赞誉的历程，刘同占、姜德华笔下的高新区、开发区从荒滩起步、争取政策、吸引项目的艰辛，正是档案中难以寻觅的“历史血肉”。其二，它保存了珍贵的地方性知识。中国的改革开放具有鲜明的区域差异，胶东烟台的实践路径，融合了其独特的海洋文化、侨乡资源、农业基础与工业禀赋。栖霞市吕志海“让栖霞苹果走向世界”和王大海“我所经历的栖霞城市建设”的讲述，韩向利“大力发展三级工业 推进城乡工业一体化”的思考，无不深深植根于烟台各县市的具体土壤，展现了全球化与本土化互动中的地方智慧。这些知识对于理解中国改革非均衡推进的内在逻辑，具有不可替代的样本意义。

笔者通过对熟悉的相关地域和相关经历的篇章细读，清晰地看到改革开放决策在烟台呈现出的多层次与多面向。

在宏观战略与城市能级提升层面，王树建关于举办第二届APEC国际贸易博览会的回忆，堪称点睛之笔。这不仅仅是一次成功的国际会议承办，更是烟台在90年代中后期，主动融入全球化、提升城市国际知名度与开放型经济水平的战略抉择。它展示了地方主政者如何捕捉时代机遇，通过举办高端国际活动，倒逼城市基础设施更新、服务业水平提高、政府效能改善，从而将一个沿海中等城市推向国际舞台的前沿。这一决策的背后，是对改革开放进入新阶段后，城市竞争从政策优惠向综合环境比拼转变的深刻洞察。

在产业转型与特色经济发展层面，张术平回顾的“苹果革命”与吕志海推动栖霞苹果走向世界的努力，构成了一个完整的产业升级叙事。从传统种植到品种改良，从分散经营到品牌塑造，从国内销售到国际市场开拓，“苹果革命”生动诠释了如何将一项传统农业优势，通过科技、市场与组织创新，转化为现代高效农业和富民支柱产业。这不仅是经济问题，也关乎农村稳定与农民福祉，体现了改革与发展为了人民的根本宗旨。韩向利关于“三级工业”与城乡工业一体化的思考，则从工业布局角度，探索了如何在县域范围内统筹发展、促进城乡要素流动，避免“城乡二元”结构固化的有益尝试，是对当时全国性乡镇企业发展浪潮的烟台式回应。

在空间重构与制度创新层面，刘同占创造的“山东首家县级开发区”和姜德华亲历的“烟台经济技术开发区建区始末”，详细记录了他们选址过程中的争议与权衡、资金筹措的困难与突破的细节等，是两个极具代表性的空间到制度实践。福山高新区的诞生，反映了基层在政策尚未完全明朗时的首创精神，它利用临近烟台市区和港口的优势，通过划定特定区域、提供优惠条件，成功吸引了早期投资，为后来各类园区遍地开花提供了基层范本。而烟台经济技术开发区作为国家级开发区的建设，则是更高层级的制度设计。从一片盐碱荒滩到现代化工业新城的蜕变，其间涉及国家级政策争取、总体规划制定、大规模基础设施建设、“三资”企业引进、管理体制创新等一系列复杂工程。姜德华的口述，翔实记录了早期拓荒者如何克服观念、资金、人才等多重困难，为烟台乃至整个山东的对外开放打造了关键引擎。这两个案例，一“县”一“国”级，一微观一宏观，共同构成了改革开放空间载体创新的生动图谱。

在城市治理与民生改善层面，王大海关于栖霞城市建设的口述，提供了一个观察改革成果如何惠及普通市民的微观视角，再次呈现出栖霞城区现状的原始框架。城市建设不仅是修路盖楼，更关乎功能完善、环境美化、生活便利与历史文脉传承。他的叙述，让我们看到改革红利如何从经济领域溢出，切实改变人们的居住环境与日常生活品质，体现了发展目标的综合性。

纵观这些老领导的口述，贯穿始终的是“摸着石头过河”这一改革核心方法论的具体化。它体现在几个方面：一是问题导向与务实精神。无论是解决苹果更新换代和卖苹果难的问题，还是争取一个项目、建设一个园区，都是从最紧迫的现实问题出发，不尚空谈，寻求切实可行的解决方案。二是大胆尝试与风险担当。第一个吃螃蟹必然伴随风险。率先创办县级开发区、全力申办APEC盛会、在荒滩上建设国家级开发区，都需要决策者极大的政治勇气和责任担当。口述中提及的种种争议、疑虑和压力，正是这种担当精神的真实注脚。三是循序渐进与动态调整。改革很少一蹴而就。苹果产业的升级、开发区产业的集聚、城市面貌的改观，都是一个持续积累、不断调整优化的过程。这种渐进性，确保了改革在保持社会大体稳定的前提下稳步推进。

这些口述彰显了独特的“胶东风格”：一种兼具海洋文明的开放胆识与农耕文明的扎实韧性，一种善于利用区位优势（靠近日韩、拥有良港）又不乏自力更生闯劲的复合特质。这种精神气质，是烟台在改革开放中能够抓住机遇、走在前列的重要文化基因。

《改革开放以来烟台市、县委书记口述历史》的价值，超越了简单的史料汇编。它是一部改革年代的“决策案例库”，一部地方主官的“实践沉思录”，更是一部承载着集体记忆与奋斗精神的“烟台史诗”。通过聆听这些“一线指挥员”的追忆，我们得以穿越时空，重返那些激情燃烧而又充满挑战的改革现场，理解一项项影响深远的决策是如何在具体的历史情境中诞生，又如何深刻改变了一片土地和其上人民的命运。

在全面深化改革进入新阶段的今天，回顾这段历史，不仅是为了铭记与致敬，更是为了汲取智慧与力量。书中蕴含的解放思想、实事求是、勇于创新、务实担当的精神品格，以及那些关于如何处理政府与市场、开放与自主、发展与稳定、城市与乡村关系的具体思考，依然具有强烈的现实启发性。它告诉我们，伟大的变革始于足下的探索，辉煌的成就成于不懈的奋斗。这部厚重口述史的出版，无疑为续写新时代烟台乃至中国更加辉煌的改革开放新篇章，提供了宝贵的历史镜鉴与精神动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