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十四节气起源于黄河流域的上古农耕文明,是先祖为适应农时,通过观测天文、气候、物候变化,长期积累形成的规律总结,是中国劳动人民在漫长生产实践中凝结的智慧结晶,它精准描摹季节更迭的轨迹,是指导农耕播种收获、近海渔业捕捞的实用指南,其对时节的预判精准度,甚至不输如今的部分天气预报。
二十四节气依次为:立春、雨水、惊蛰、春分、清明、谷雨、立夏、小满、芒种、夏至、小暑、大暑、立秋、处暑、白露、秋分、寒露、霜降、立冬、小雪、大雪、冬至、小寒、大寒。
德占青岛之前的老青岛人,大多过着“农渔并举”的日子,二十四节气便是他们日常劳作的行动纲领。因此,每年腊月二十三小年之前,家家户户都会请一张印着来年节气表的灶王爷画像,青岛人俗称其为“灶码”。这灶码分为三部分:最上方是灶王爷骑马上天庭的条幅,唤作“灶码头”,小年傍晚辞灶时,要与香火、冥币一同焚烧,寓意恭送灶王爷上天庭,向玉皇大帝禀报人间善恶。
灶码中间的二十四节气表,会贴在卧室门后,方便随时查看,依节气安排种地、捕鱼的活计,这便是大家口中的“黄历”,上面除了节气与农历的对照,还标注着“龙治水”的说法。老青岛人常念叨:“人多了乱,龙多了旱,母鸡多了不下蛋。”黄历上若标着六龙及以上治水,便预示着来年大旱,龙数越多,旱情越重;若是少于四龙治水,则是涝年的征兆,龙数越少,洪涝灾害越烈;最下方是灶王爷与灶王奶奶的画像,贴在东厨灶台之上,象征着灶王爷上天后,由二位仙家在此镇守家门。

作为二十四节气之首,立春总是带着几分“破冰”的意味,立春在青岛又叫打春。虽依旧天寒地冻,土壤深层的温度却已悄然回升,草木待苏,万物蓄势,春天的气息正循着地气缓缓漫来。
犹记小学四年级那年,春节刚过便是立春,闲来无事的我,照着课本里的知识做了个小实验。我在自家小花园松软的泥土里,竖了一根八十公分长、二十公分粗的黑泥烟囱管,又将鸡的绒毛与鸡羽一同放进管内。待到黄历上标注的立春时辰一到,只见轻盈的绒毛悠悠然从烟囱管里升起,飘出管口后便随风远去,而厚重些的羽毛,却因重量沉沉地落在管底,纹丝不动。一旁看我忙活的父亲笑着解释,这便是“地气上升,春回大地”的印证。

老青岛人常说“春打六九头,打了春的雪狗也撵不上”。意思是立春虽在“六九”之初,仍属数九寒天,下雪本是寻常,但立春后地气回暖,雪花落在地上便会迅速融化,那消融的速度,连奔跑的猎狗都追不上——这话虽带几分夸张,却道尽了立春时节的物候特点。

在青岛,立春节气的风俗讲究与禁忌不少。饮食上有“咬春”的习惯,说白了就是生吃青头萝卜,再配上薄薄的春饼,滋味清爽。令人费解的是一项老禁忌:嫁出去的闺女,如同泼出去的水,在“延春”(立春前一天)和立春当日,万万不能回娘家,既不能见娘家人,甚至连娘家屋顶的“釜台”(青岛方言,指烟囱)都不能瞧。
老辈人说,若是破了这规矩,娘家人一年都会“不惺惺嫣嫣嘟噜的”(青岛方言,意为精神萎靡、体弱多病),家业也会受影响。因此,即便立春恰逢正月初三——传统里闺女回娘家的日子,出嫁的女儿也得避开,等过了这两天再登门。旧时刚出嫁的闺女有住娘家的风俗,但是这两天也要到离开娘家到亲朋好友家借宿或回婆家,这叫躲春。

二十四节气中,既是节气又是节日的,唯有清明和冬至。清明节的前一天是寒食节,这是为了纪念晋国忠臣介子推而设的日子,旧时的习俗是禁火、吃冷食。而清明节本是中华民族祭祖扫墓的日子,因与寒食节紧挨着,且二者主旨都是祭祀,寒食节禁火,清明节却因祭祖需焚香烧纸无需守此规矩,久而久之,老青岛人便将两个节日合二为一,统在清明节这天过,唤作“过寒食”,只是早已没了禁火的讲究。

青岛有句老话“清明难得晴”,说的是十有八九的清明节都是阴雨天,仿佛连老天爷都在为逝去的忠魂与亲人垂泪,更遑论世间百姓。老青岛人还有个宽泛的规矩:清明节前十天到后十天,都算作上坟的日子,这般安排,给为生计奔波的人们留出了充足的祭扫时间。若是在这段时间里,哪户人家的祖坟头没有烧纸的痕迹,便会被旁人暗忖是“绝后”了。因有很多人为了生计奔波在外远离家乡远离祖坟,便委托同族在坟头上压上黄表纸,自己在外进行“遥祭”。

遥祭的仪式里,黄表纸需用外圆内方、仿古铜钱样式的钱凿,按五排七行的规制凿印,再将厚沓的黄表纸划作圆形。这般处理,既利于焚烧,也方便逝者清点“钱财”。行遥祭之礼,务必备好写就的文疏,与凿制好的冥币、香火一同放入十字路口画定的圆圈内焚烧。随后朝着祖坟的方向奠酒叩拜,倘若少了文疏,又有谁能知晓这“钱款”是何人寄与何人呢?可我见不少人行遥祭时,直接将成捆黄表纸原封不动地焚烧。要知道,未经钱凿打制的黄表纸,不过是寻常纸张罢了,这做法恰应了那句歇后语——上坟烧报纸,纯属糊弄鬼。
过去的生活与卫生条件有限,尤其是冬天,人们难得洗一次澡、换一回衣裳,身上生虱子是常有的事。因此,清明节这天,女孩们都会在头上插一片片松,借着片松的清苦气味驱赶虱子。

这一天,宽敞的街巷或场院里还会架起高高的秋千与转秋千,供人们玩乐。大伙比试谁荡得更高,取“登高望远”的好彩头,这也成了年轻人相互结识、嬉戏玩闹的好场所。

就着小葱炒鸡蛋吃春饼,是青岛人清明时节的专属美食文化。“葱”与“聪”同音,“蛋”与“丹”谐音,老辈人说,清明吃了葱炒蛋,人会变得越发聪明伶俐。而薄薄的春饼,本就是寒食节的主打吃食,延续至今,成了清明餐桌上的常客。

踏青在青岛方言里叫“轧青”。每逢清明清晨,年轻人或孩童便会三五成群,带着炊具去郊外野炊。他们还会借着“轧青”的谐音,做“炸青”的吃食——把鸡蛋清和新鲜的野菜、青菜一同下锅油炸,滋味鲜香。此外,放风筝比赛也是必不可少的项目,这项风俗在郊区农村尤为盛行,而城里的年轻人,则更偏爱纯粹的郊游踏青,享受春日的融融暖意。
春天本就是播种的季节,“清明前后,种瓜种豆”的农谚,在青岛的田间地头流传已久。还有句俗语说得实在:“春天戳一棍,秋天吃一顿。”意思是只要人勤快,哪怕春天时在坡岭沟沿(青岛方言,指沟崖)、田间地头,用棍子随便戳个窝,埋下一粒种子,到了秋天收获的时节,也能换来一顿饱饭。
二十四节气里,藏着不少有趣又透着几分神奇的讲究。

就说惊蛰吧,这个节气的本意,是春雷乍响,惊醒那些蛰伏在土壤里、寄生在草木间的昆虫与小动物,让它们结束冬眠,开启新一年的生长与繁殖。有趣的是,无论惊蛰当天是阴雨绵绵还是晴空万里,人们总能听到隆隆的春雷之声,仿佛是大自然定下的规矩,准时准点,从不爽约。

立秋,是宣告秋意将至的节气。可在青岛,立秋之后的十几天,往往是一年中最热的“桑拿天”,老青岛人称之为“秋老虎”。这“秋后一伏”,是酷暑在退场前的最后一场疯狂,闷热的天气,丝毫不输盛夏。
秋天是收获的季节,旧时农村,一到秋天,人们便忙着割草晒干俗称割晒草,一来可以储备起来,给牲畜当冬季的草料,二来能当作自家锅灶的柴火,烧火做饭、暖炕取暖。这里面藏着一个有趣的规律:立秋时辰前割的草,和立秋时辰后割的草,差别大得很。立秋后割的草,容易晒干,且晒干后干爽蓬松,牲畜爱吃,储存起来也不易坏;而立秋前割的草,不仅难晒干,就算勉强晒干了,遇上阴雨天也容易“犯艮”(青岛方言,指发潮)发霉,牲畜不爱吃,烧火时还会冒出滚滚浓烟,呛得人直咳嗽。
我小时候,日子过得清贫,家家户户都缺柴少草,大伙要么割草送到畜牧场换些零钱,要么留着自家烧火,节省煤钱。因此,每逢立秋日,人们都会摩拳擦掌、严阵以待,提前去看好草多的地方割下两把草以表示此阵地已被占领,只等立秋时辰一到,便立刻挥起镰刀,抢着割草。

处暑的谐音便是“出暑”,意味着酷热的天气即将退场。处暑一到,便象征着秋意渐浓,大部分地区的林果与农作物,陆续进入成熟期,农民们也忙着采摘收获,顺带种下冬储菜。

在青岛,种冬储菜有个妇孺皆知的常识:必须赶在处暑之前。若是过了处暑再种,大头菜、大白菜这类蔬菜,都不会卷芯,只会一个劲儿地长叶子,青岛人管这叫“嗤芽子”。上世纪七十年代中后期,郊区农村还有自留地。我的一位同事,当年因琐事耽误了种菜的时节,忙忙碌碌间,只在处暑前一天抢种了一部分天津绿,还有一块地空着。
他不甘心让土地撂荒,执意要接着种,旁人劝他:“算了吧,别瞎忙活了,过了节气,种了也长不好。”他却不服气:“我就不信,不过差一天,能差到哪里去?”于是,处暑当天下午下班后,他便把剩下的地也种上了天津绿。等到小雪节气收获时,同一块地里的同种蔬菜,只因播种时间差了一天——一个在处暑前,一个在处暑后,长势却是天差地别,前者棵棵卷芯饱满,后者则只长叶不结球,印证了节气的神奇。

霜降节气的讲究也很有意思。霜降前种下的越冬小麦,只要风调雨顺,再加上精心的田间管理,来年多半能丰收;可若是霜降后才播种,任凭你如何悉心照料,到头来收获的麦子,也定然是“瘪眼儿”(青岛方言,指颗粒不饱满),产量大打折扣。
晒地瓜干也是如此,霜降前切的地瓜干,容易晒干,晒干后颜色发白,吃起来香甜软糯,还便于储存;而霜降后切的地瓜干,不仅难晒干,还容易发黑变质,口感差不说,储存起来也容易发霉。因此,老青岛人从不在霜降后播种小麦,更不会在此时切晒地瓜干。

在青岛,除了清明,能被当作节日来过的节气,还有冬至。老青岛人将冬至前一天称为“鬼冬”,冬至当天则是“人冬”。按民间的老规矩,鬼冬要吃大包,人冬要吃馉馇(青岛方言,指水饺);可城里人的习俗却恰恰相反,是鬼冬吃馉馇,人冬吃大包。
这里说的“城里人”,并非泛指如今住在城区的人,而是特指青岛境内明朝卫、所、军寨的后裔。当年,鳌山卫下辖浮山所,浮山所又统领楼山寨(今李沧区)、金家岭寨(今崂山区)、于家庄寨(今李沧区)、张家寨(今城阳区上马镇)四座军寨;除此之外,鳌山卫还辖有雄崖所及其军寨,灵山卫、胶州所、夏河所也各有统属的营寨。这些卫所军寨都筑有城墙城门,住在城内的居民,便被称作“城里人”。
古时,卫所军寨肩负着抵御倭寇、防备匪寇的重任,每到天黑便紧闭城门以防匪宼袭扰。如此一来,到了正月十五元宵节,城内百姓便无法出城前往祖茔祭祖、请灯、送灯。日子久了,便形成了一条特别的风俗:家中若有亲人逝去,三年内的鬼冬午时,女眷要在家中门后或正堂供桌旁哭祭先人,并在院中为逝者焚香烧纸,还要包馉馇祭奠亡魂。这便是青岛民间俗语所说的“城里哭冬不送灯,城外送灯不哭冬”。岁月流转,那些古老的卫所军寨早已湮没在时光的尘埃里,但这份独特的冬至风俗,却被一代代后人传承下来,延续至今。

细数下来,在青岛能形成普遍风俗的节气,不过立春、清明、冬至等寥寥数个。在普通百姓看来,其他节气的首要作用,便是指导农耕劳作。旧时的青岛人,大多为温饱奔波操劳,受条件所限,并没有依节气饮食进补、调理养生的习俗。至于那些按节气进补养生的讲究,不过是少数富裕人家的专属,没能在民间普及开来,自然也就成不了风俗。
本文作者:胡延竹,系青岛村胡氏家族第十七代传人、《胡氏族谱浮山所支谱》主修者、国家语保工程青岛方言发音人。青岛城市档案论坛公众号、青岛城市记忆头条号编辑整理发布,转载请注明!点我在看
帮我点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