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是个道道地地的河南人,小时候河滩地里塞满耐旱小麦和玉米,一条淤泥路通到集市口,出门见邻居,谁家都问“中不中?又该收麦子了吧?”我是带着中原那股慢热和市井琐碎挤进山东的。原想济南是泉眼里捧出的温吞老灵魂,没猜到青岛会像一罐新开的原浆啤酒,冷不丁把整个大山东“最大黑马”的金标贴在了自己身上。
初来青岛是在深秋。列车进站,车窗外就是潮湿的雾气,把中山路的红瓦都染得发亮。城市没用高楼压人,反倒是德式旧楼、俄式阳台、哥特式尖顶齐刷刷竖着,各有脾气。出租车师傅扭头就来一句:“外地的吧?城里风一吹,‘小心冻耳朵’,可别像南边娃娃,一进崂山就喊,‘老师,这儿山真活泛’。”那一刻我才觉出青岛的底气——它既是特大城市的新头名,又装了一兜子旧时光。
从八大关往南,满院的凤凰树,秋天红叶落得地上一片绒毯。举起手机一拍,透过老树看西班牙风格的别墅,连我这种只识河南窑洞的,被这颜色揉软了脚骨。小鱼山不高,站在亭子里,整座城市像摊开老家集市上的红辣椒,加点青葱绿,海风糅进树缝,带腥不带咸。一个穿着厚卫衣的大爷推着自行车停下,“闺女,‘崂山风’是呛的,站高点,看得清也别头发吹乱了。”他笑得豁牙,口音劲道。
海边人的生活,比咱河南河岸边讲究得多。比如五四广场,夜里电灯拉花,姑娘们在礁石边扎马尾,笑声像浪头一阵阵拍过来。那颗五月的火炬雕塑,1900年代的欧洲味和渔港气怼在一起,好看得不像东部沿海,倒像“世界博览馆”。这城市的啤酒,得追到1903年德国人在河南路选址建厂。店老,管子新,酒液金黄,泡沫丰厚。我学着本地人的样式,点了扎原浆,加只辣炒蛤蜊。铁板烧的呲啦声一出来,谁还能只吃半份?邻桌小伙笑:“外地的,别撑,青岛海鲜料重,‘吃腻了再来跑味’。”
记得第二天趁着海风去了崂山。城里人都说“崂山问道”,但真爬到太清宫,老碑上留着王羲之和苏轼的题字,石阶残磨,松木古朴成阵。我坐在石栏边发呆,想起苏东坡写“岱宗何如,不如是”,竟也不自觉轻声念起来。青岛地势东高西低,背山靠海,住在这儿,性子绵里裹铁,不轻易流露。王师傅卖饺子的铺子传来喊声:“来哎,鲅鱼水饺配原浆,赶紧趁热,别让海风‘凉了你肚皮’!”我一坐下,他夹了满满一筷,“中不中?咱这鱼可蹦着进锅!”
济南是另外一副画——温水煮成的文静。走进趵突泉,光线柔能滴水,泉水三股,清得能数石头缝缝。门口导游带团人山人海,偏有个老人拄拐,一边喝水一边唠,“老济南没水,就是没根;趵突泉一涌,啥烦心事都顺了。”乾隆皇帝来泉上题字,至今还刻着,印泥都锈进石头缝。沿泉城广场到曲水亭街,家家户户门前都栽着柳,水槽流水漱漱,自来水龙头都不如这味“凉著嘞”。
中原人讲吃讲饱——比如我们的烩面、馍片牛腩必须下饭——济南和青岛却是“先看胃,再点桌菜”,海鲜要看活蹦乱跳才敢入锅。青岛台东夜市闹猛,摊主还会扯着喉咙招呼:“海货要‘现杀现炒’,欺客不是良心。”甜沫、海菜包子都是早市最老派的招牌,软糯带海风。济南的大明湖畔,早晨一锅羊汤下肚,热气顶头,沿着宽厚里再去吃个油旋、甜沫,饼皮酥香,甜稀溜滑,一口咬断,“中不?咱这儿靠这口汤养人。”
两地的脾气,全写在地貌和水土里。青岛被山海揉过,讲究不多,但胆气大,把西洋风和市井气合成新样。济南全凭泉水和柳影养养性,温吞却耐品,比起青岛的泼辣,更像裹着被子的那种暖和。在青岛,连空气都带着“一起蹦哒”的兴奋劲儿,济南却像盘缓慢转动的秋千,晃悠着教你慢下来。
故乡河南给我的底色是烟火和直白,这两座山东城,一个让我学会了用海风揉骨,一个教会了如何和水流共处。走的慢了,东西却看得更真。山东的“大”,不仅是特大城市的数据,更是城市性格的兼收并蓄与胆气和温情并存——这一点,是旅人最难带走也最难忘记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