刚到青岛那天,天还没全亮。我,一个地道的郑州人,带着惯常的怀疑和莫名的自信,想着这座“北方海城”,该不会也和咱中原的省会似的,热闹归热闹,可看头也就那点儿吧。可等到出租车过了山东路那个弯,霎时间天光一亮,眼前劈头盖脸的是一片——红顶黄墙、楼下栽着橡树林,风把海腥味一股脑儿塞进鼻腔。我当下笑了,算盘珠子白拨:这地儿,和我老家真不是一个味道。
走在中山路,石板路缝里全是上一世纪的闲话:老德式的总督府矗在路口,天主教堂的钟声、“呦嗬”一嗓子像唱戏一样,连卖煎饼的大嫂都拖长腔喊,“吃不吃点?新下锅的,趁热扎实!”我憨憨应一声,“中不中,来一份,海味儿管够!”这话一出口,就听旁边老头咕哝,“你外地来的吧?别急,一会儿就知道青岛啥叫宽快喽!”他腔调又快又脆,带着海风的嚣张。
在青岛随便挑一条巷子钻进去,八大关的德式、俄式、哥特式楼房看得眼都挪不开。路边的枫树叶子泛出金黄和绯红,太阳斜着打下来,手机对着就是一场胶片电影——连随手一拍都能冲洗出旧时光的味儿。再往小鱼山上走,红瓦绿树挤成一团,百年老照片突然活了过来。眯着眼瞧远处的海,浪头一圈圈锋利又黏腻,好像随时能把心里的事儿都刮走。
一个郑州人,骨子里爱讲个究竟。到了五四广场,夜里海风吹得皮肤生疼,耳边全是市南区老头们杵着拐棍调侃——“这风搁咱济南不敢这么横,上来就吹人脑瓜。”看着灯把碧蓝的海湾劈成两截,海浪敲马路牙子,谁还想得起河南那场秋雨?朋友伸手拉我一把,“哥们,赶紧给老家人发个视频,他们没见过吧,海咋这么灵?”
吃饭这事,青岛更加心宽。云霄路的小店人还没全齐,已经能闻到辣炒蛤蜊的香气混着生啤的麦芽味。问清楚加工费、活海货没少挨刀,老板随口一句“莫怂,今儿的鲅鱼水饺老新鲜了,跟着啤酒来一扎!”小伙子下勺子那动作恨不能带出风来。一盘子下肚,海的咸湿和水饺皮的筋道在嘴里打旋,比咱老家的胡辣汤沉稳多了。
转场济南,脚底下的感觉忽然松缓。曲水亭街头,凌晨的雾褪尽,毛毛细雨拍在石槽水上,高个保安踮脚对我说,“泉水凉,可得慢点搓。”往里一坐,“油旋就着甜沫,别吐槽,济南早餐,金不换。”摊主朝我热情一笑,把把子肉夹进大饼,“管饱,中不中?顶一上午山坡不带喘!”我憨厚地学着答,一口下去,猪肉软烂,豆油和小葱抱成段,手上沾的那点油,仿佛蘸的是济南温柔。
不会有人否认,济南的核心在泉。趵突泉边,乾隆的石碑立到了今天,喷泉扑扑冒白泡,附近老太太拎着塑料壶排队,“别插队,人人有份!”中午大明湖边,柳树投下墨绿,湖水安安静静,连蝉鸣都被压成纸片。历史早已落座,李清照词里的月影、老舍笔下的暖阳,还留在每一眼泉水下。
翻看两地人的脾气——青岛,靠海靠风,讲话带着潮气和直爽。济南人温和,但骨子里在泉水石缝里磨出来的韧劲。别看济南的老大爷笑呵呵,遇上水源头,“该排队排队,别跟我抻脸。”青岛人见海就是乐,说话掏心掏肺,不想拐弯。地貌塑造性格——青岛的疏阔在楼群里流淌,济南的收敛在泉眼边细细打磨。
我一路下来,脑子里总响着那句老话:“南来北往,路是要自己走宽的。”老家赋予我一身干练,就是这沿海与泉城,让我学会了收放之间找分寸。哪边是“特大城市”,其实不只看人口和楼宇,更要看风骨——一方是海浪推来的气派,一方是泉水润出的厚道,都是山东自有的手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