记得小时候,每到傍晚,海风从街巷尽头灌进来,带着咸润的、仿佛能拧出水汽的味道时,家里的厨房便有了动静。那是母亲准备做打卤面的信号。烟台这地方,三面环海,一面依着些不高的丘陵,气候是温润里带着点清冽的。都说这样的水土长不出顶尖的小麦,可烟台人偏不信。麦子吸足了海风的润,又攒下了丘陵地里那点不多却倔强的劲儿,磨出的面粉,白倒不算顶白,却有一种沉甸甸的实在感。
和面是第一步,也是顶要紧的一步。面粉倒在阔口的黑陶盆里,像收拢了一小堆北方的雪。母亲的手是惯于做活的,手指并不纤细,却异常灵巧。她不急着加水,先撮一小撮细盐,均匀撒在“雪”上,又拈一点碱面,黄盈盈的,像碾碎了的夕阳光。这两样东西是面条的魂。盐提了底味,碱呢,则赋予一种近乎执拗的筋骨。水要徐徐地加,手指在盆里画着圈,将那“雪”搅成絮,再拢成团。面要揉得透,揉到盆光、手光、面团光,三光是老辈人传下来的标准。那团面最后静静地卧在盆底,盖上一块湿润的笼布,仿佛一个正在积蓄力量的生命,等着被唤醒。
醒面的当口,便是卤的天地了。烟台人不说“浇头”,说“面卤”,一个“卤”字,便有了岁月积淀的浓稠与深厚。卤分白汤、荤汤,像人生的两种滋味。
若是白汤,便清简些,求的是本味的鲜。几枚蛤蜊,壳上还沾着细沙,非得在清水里吐净了,等它们“啵”一声轻响,在滚水里绽开笑脸,露出里头嫩黄的肉,那原汤便有了第一层海的魂魄。或许再扔进几粒扇贝丁,一小把焯过水的海草,汤色便渐渐成了极淡的茶色,清可见底,鲜味却一层层漾上来,是那种不张扬的、幽幽的鲜。
荤汤就热闹多了,是浓墨重彩的一笔。主角是一小块肥膘肉,白莹莹的,切作骰子丁。铁锅烧热,将那丁点进去,小火慢慢地“熬”。看那透明的油脂一点一点被逼出来,肥膘蜷缩成金黄酥脆的“脂渣”,满屋便弥漫开一种踏实的、属于陆地的荤香。这时,母亲会舀一勺自家的晒酱油——那酱油是头年秋天晒的,在日头下曝足了时辰,颜色黑红,挂碗壁稠稠的——顺着锅边淋下去。“滋啦”一声响,白汽蒸腾,一股酱香混合着肉香猛地爆开,是嗅觉里一场小小的盛宴。海鲜随即登场,不拘什么近海的小物:或许有几段鱿鱼筒,切了细细的花刀,一受热便卷成玲珑的筒;或许是一捧杂色的小海米,或是几尾食指长的“面条鱼”。它们在酱色的汤里翻滚,身上的海味与锅里的酱香、油香热烈地交融。最妙的是起锅前,撒上一把切得细碎的“癞子”(一种紫黑色的海藻),那特殊的、带点野气的鲜味一进去,整个卤仿佛瞬间被点亮了,有了灵魂。
这边卤在锅里咕嘟着,那边醒好的面已被擀成一张巨大的、圆月般的薄片。撒上扑面,一层层叠起,刀起刀落,细而匀的面条便瀑布般倾泻下来。灶上的大锅早已汤沸如泉,抓一把面散入,“潜龙入渊”,用长筷轻轻一拨,便在那白浪里翻滚起来。煮面的时间要掐得准,全凭经验。母亲说,面条煮到“刚刚好”,是咬在嘴里有一丝倔强的抵抗,随即化开的那一霎。
捞面,甩干水,盛在粗瓷大碗里,白生生的,堆得像座小山。然后,那一勺卤,便带着所有的山海精华,浩浩荡荡地浇下来。若是白汤卤,便清清亮亮,能看见底下雪白的面条,海鲜与菜蔬错落浮沉,像一幅写意的小品。若是荤汤卤,浓酱赤汤,将面条染成诱人的酱色,各种海味错错落落地覆盖着,几乎看不见面了,倒像极了一碗丰盛到奢侈的海鲜杂烩。
面端上桌,海风正穿过堂屋。先别急,挑起一筷子,让每根面条都挂上醇厚的卤汁。送入口中,第一感是碱与盐赋予面条的那股子“骨气”,弹牙,劲道。接着,卤的滋味便排山倒海地涌来:猪肉脂渣的酥香是底蕴,是人间烟火的踏实;酱油的咸鲜是骨架,撑起了味道的厅堂;而后,蛤蜊的嫩,扇贝的甜,鱿鱼的韧,海藻那一点微腥而后回甘的奇鲜……层次分明又水乳交融地在舌上铺陈开。最后,是那口汤,浓缩了海陆的精华,滚烫地滑下喉咙,一路暖到胃里,额头上便沁出细密的汗来。
窗外的天色已完全暗下,海的方向有零星的渔火,与屋里暖黄的灯光遥相呼应。这一刻,手里这碗纷繁复杂的打卤面,忽然变得简单起来。它不过是这山海之间最朴素的馈赠,被一双巧手点化,成了一日劳碌后最温暖的告慰。那面条里的碱香,是土地沉默的坚持;卤汁里的百味,是大海慷慨的歌唱。它们在这只碗里相遇,交融,最终化成烟台人血脉里,那股子吹不尽的海风般,既踏实又旷达的滋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