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世界太大。大到,一个快四十岁的人,比如我,依然可以期待,在他人生的旅途上还会有无数的第一次,在前方等着他,去遇见,去经历,去体验。比如,就在不久前,我才刚刚破天荒头一遭,人生第一次看清楚海鸥,长的什么样子。而我从小在海边长大,你敢信?时间,是2026年的元旦。崭崭新的,新年第一天。地点,在遥远的北方城市,烟台。才下过雪的烟台山脚下,海浪拍岸,成群的红嘴鸥争抢着穿过海上凄风,扑向岸边聚集的两脚兽。我是这两脚兽中的一员。双手插兜,把头埋在围巾里,吸着鼻涕。我穿过拍照的喂食的人群,站在岸边。看一只只红嘴鸥,从我眼前飞过。看它们红的嘴细的腿,在心底默默惊叹:啊,原来海鸥长这样。印象中,在我出生长大的福建泉州以及后来生活工作过一段时间的厦门,一年四季,海鸥好像都没它们烟台这边的亲戚,这么亲人过。不然我不可能,会这么大惊小怪。后来我想,这是不是跟南方海域不结冰有关?在南方,即使是在冬季,河口、滩涂和近海的食物也天然就相对北方丰富,南迁至此的海鸥并不需要高度依赖人类投喂,所以南方的我们,才很难在海边近距离看到它们?这是这趟旅程,我的第一个收获。但无论是观赏海鸥,还是考察特定物种在特定环境下与人类互动形成的特殊生态文化现象,这些都不在我的规划中,所以这收获,说起来是个「不期而获」。而比不期而获更令人,我是说、像我这样不爱做攻略的人、感到欣慰的,是「不期而遇」。我在这趟旅程的第一个不期而遇,是到了酒店放下行李、打开高德地图想找个方向开始随机漫步时,瞥到的,「福建会馆」。以及出了门走到福建会馆时意外发现的,一路之隔的「所城里大街」。但让我们先来说说「这趟旅程」。我的这趟旅程,是从烟台到大连的横越渤海湾之旅。「横越渤海湾」是主题,起始城市的选择,比如为什么是从烟台到大连而不是从大连到烟台或威海到大连大连到威海,则由它们与上海之间的机票价格以及不同城市酒店连住方案的价格决定。总之,最后定下来的行程,便是元旦当天从上海飞烟台,住一晚,第二天一早坐渤海轮渡,与世界失联七小时到大连,然后在大连度过剩下的三天假期。这是我的更大的Grand Odyssey Project的首航。你不觉得这很浪漫吗?当你像我一样,在疾驰的高铁或飞机上突然意识到,你半日即可完成的这段旅程,在车马都很慢很慢的古早时,往往要走上两三个月。如果时间再往回使劲倒一点,比如,在诸侯林立的先秦时期,这甚至都可以算是跨越了数个国度了。我就是在频繁的出行中,在上海到北京、西安到上海、上海到广州的那些空中凭窗俯瞰时刻,三不五时地,感受到了这份浪漫。又在某天,在打开高德地图、看到我已经点亮了的一座座城市和未点亮的那一块块地域时,突然心生了这一狂野幻想:
我不仅要有我的周末小旅行,也要有我的壮游,我的Le Grand Tour。要有我的英雄之旅,我的Odyssey。你也许会问,为什么我的这个壮游计划,首航,是以「横越渤海湾」为起点而展开?在冬天看海不得冷死?比如,豆瓣友邻叫乌鸦就在我的朋友圈动态下这样留言。让人想到《海边的曼彻斯特》,大学同学Iris则这么说。是很冷啊。烟台零上一二度的海边,体感温度得有零下七八。而我仅仅只是因为在小红书上偶然刷到「与世界失联七小时」的渤海轮渡话题,就这么随意地决定,第一程,是体验渤海的跨海轮渡。就算是在凄风冷雨、天寒地冻的北方冬天。因为我又第无数次强烈地觉得,我很需要很需要、与这个世界,强制失联七小时。而这也是奥德赛之旅的应有之义:与世界失联之时,正是我们离自己最近的一刻。你有多久没有放下手机、什么也不想,只是纯粹的出神、放空了?我天真地以为,当我只有海可以看时,我就可以跟自己好好独处,但因为我买的是一等卧铺,其实七小时我睡了两小时… 这是后话了,暂且不表。如果说世上真有天意,那么从烟台到大连的这趟旅程,很难说不是冥冥之中注定的安排。当我把我大壮游计划的想法以及第一程从烟台到大连的打算告诉DeepSeek、请它帮我规划接下来十二个月的安排时,它为这趟旅程定下的标题即是你现在看到的:「叩开山海之门」。这是一个绝佳的隐喻。这一切,要回到我在讲述这趟旅程前说过的我在烟台的第一个不期而遇。如果你还记得的话,我说我在地图上看到酒店附近有一个烟台福建会馆。在会馆一路之隔,有个所城里大街。该怎么向你描述,这不期而遇在我心底泛起的,究竟是怎样的波澜呢?毕竟这是很私人的体验。即使你跟我一样出生于福建沿海,就算你碰巧知道「所城里」的「所」是指的什么。份量有轻重、感受有深浅。人类的悲欢、从来就不相通。所以我的这些踅踅唸,对你来说也可能根本就毫无意义。但它们让我自己至今回味时,仍意犹未尽。对烟台,我原本并没有任何安排,也没有任何期待。我只是订了一家海景酒店,想着,就四处走走,就随意看看。看看海,过一晚,然后就去坐轮渡玛珠。去渡海,去大连。烟台福建会馆,从「会馆」这两个字,我判断它应该是座古建。所以,也许值得一看。但远远看见的会馆是宫庙的外形,这倒是出乎我的意料。走近了才知道,烟台福建会馆,又称天后行宫,有「江北天后第一宫」的美誉。是中国北方规模最大、保存最完整的闽南风格古建筑群。也就是说,在光绪年间建成后,它既是旅烟闽籍商人的同乡会馆,也是他们祭祀妈祖的所在。因此它的文化意义远远超出一座建筑本身:既是清代福建商帮在北方的重要文化据点,也是妈祖信仰在北方沿海传播的重要实物见证。但这一切对「我」个人而言,又意味着什么呢?
是所谓「命运般的相遇」、「镜像般的回乡」吗?我不信妈祖。我没有像DeepSeek建议的那样在妈祖像前静立片刻。它说,这位来自我家乡福建的海神,数百年来庇佑着无数像我一样的远行者。但我这个远行者,其实对这位家长的海神,一无所求。我只是站在会馆面朝大海的门前,粗略地涉猎了下这座建筑的沧海与桑田。并没有进去。我只是绕着它的围墙走了一圈。走马观花式地看看它那些据说从我出生的福建泉州经海运原封搬来的一砖一瓦、一木一石。我当然不是不知道,如果漫步于它的屋檐下、殿宇内、院落里,我能够更近距离地欣赏它那些无木不雕、无石不凿的巧夺天工般的闽南极繁主义建筑艺术。但就像我所有的旅行一样,我追求的,从来只是一种「在场」。这种在场,仅止于历史与地理意义上的在场。就好比如,我,一个泉州人,在遥远的北方城市烟台,不期而遇,一座闽南风格的福建会馆。我得知百余年前,它由我的家乡先民所建,百年后机缘巧合,我站在它的面前。这,便是我全部的感动了。没有更多。我仅有的感动,仅是一句,「好巧」。它是一座闽南风格的古建筑,曾被辟为烟台市博物馆,如今是烟台民俗博物馆、山东省对台交流基地。从商帮议事、祭祀祈福,到历史陈列、文化交流,说它是烟台城市记忆的承载者、是烟台开埠文化的重要组成部分,并不过份。而作为一个生于闽南、长于闽南之人,我似乎也够格说,自己「与有荣焉」。因此而生出一种作为闽南人的族群荣耀和排外自豪,好像也是理所当然、天经地义。闽南商人凭借商业网络,将家乡的建筑艺术、妈祖信仰和会馆这一乡土社会组织形式,完整搬迁到北方重要港口,这对有些闽南人来说,也许正是辉煌的闽南海洋文明强势北进的象征,这足以令他们骄傲地自诩为海洋的子民,认为远行,自古以来就刻在自己的乡邦基因。但这不会是我关于「我是谁」的答案。虽然这确实可以是一个无比美妙的隐喻:在你探索外部世界的奥德赛之旅的起点,你首先遇到了一个关于你是谁的内部答案。仿若命运的安排。
但偏偏我啊,一向认为我是我自己文化的异乡人。事实上,我更愿意这么说:我这个人,是所有文化的异乡人。
你看,我总是从一个旁观者的立场和角度看待一切事物。生活中,我总是独来独往、自成一派。「合群」「融入」,这些从来不是我的课题。
所以我一直以来都有意识地不去说「我是什么人」。我只描述事实:我生于闽南、长于闽南。我在上海居住、工作和生活。我以讲故事谋生。喜欢探索,拥抱未知。我入乡随俗。我接受世界上大部分地方的食物口味。我很OK一觉醒来,发现自己在一个陌生的城市,举目无亲。但在异地偶遇原乡的元素时,我不免还是会有触动。就算只是一句「好巧」。因为,怎么可能无动于衷呢?生而为人,果然还是会有人性里逃不掉的,或曰朴素的情感、或曰文化的本能,甚至是刻奇的自我感动。所以,绕着烟台福建会馆走了一圈,又不期而遇马路对面的所城里大街景区时,你很难,不升起一种廉价的自我感动。所城里,这几个字一下子就让你想起紧邻你家乡闽南小镇的「所内」,福全所。以及永宁卫、崇武所。这些古城遗迹离你家是这么的近,讽刺的是,你却从来未踏足过。所以,当你走在所城里这座中国保存最完整的明清卫所城池之一格局完好的街巷肌理中时,不免感慨万千:没想到自己首次拜访的卫所,会是在遥远的北方城市,烟台。一座所城里,半部烟台史。当你将这趟旅程的起点定在烟台之时,你并不知道这里曾经有座所城。关于北方沿海的明清卫所,你之前知道的只是天津卫、威海卫。与你家乡那几座在明清海禁与近代冲击下大多凋零、孤悬于现代城市之外的卫所古城不同,你了解到,这座建于明洪武年间的「奇山守御千户所」,是烟台城市的根源与生长原点,在烟台现代城市中扮演着核心的角色。命运不同,却都是同一张宏大海防蓝图上的不同节点。此刻,你站在你的这一新发现上,你忽然意识到,这座所城里,是明代中国筑城御诲,经略海疆的起点。它旁边的福建会馆,则见证了古代民间社会自发地以商业和信仰为纽带,跨越山海、连接海疆。而你,就来自福建泉州,与烟台相对的帝国南疆,同属明代海防重镇、海上丝绸之路的起点。你因此,而产生一种「宿命感」。可是,这其实与「你」,有什么关系呢?
你在青砖灰瓦的街巷里穿行。你行走在明代军户后裔仍在生活的空间里。你并没有特意去寻找过去军户的痕迹,没有去过多留意那些古朴的门楣、狭窄的巷子。你觉得它与全国各地千篇一律的商业化古城,也并无二致。你只是站在它的街巷里,在同样来自天南地北的如织的游客人潮中感受了一下它的历史,仅此而已。你甚至没有用想象去穿越时空,去幻想穿行在它还是一座名副其实的所城时、在那些历史事实发生时,会是什么样的体验。你沿着南大街经解放路,去往下一个目的地,烟台山景区。是在通往海岸的解放路尽头,我人生第一次如此近距离地,在现实中看到一只真实的海鸥。不,不止是一只,是一只接一只的红嘴鸥,从我眼前飞过,毫不吝啬地向我展示关于这个物种的纤毫细节。但我没有像身边的游客一样,举起手机咔咔一顿狂拍。出门的时候我没有捎上手套,手不紧紧揣在兜里,会冻得生疼。我就是这么在朋友圈里解释为什么我说我长这么大第一次在冬天的烟台海边近距离看到海鸥却不配图的。用颤抖的手打完字,我打开地图看我应该以什么样的路线进行我的烟台山City Walk。要逆时针逛吗,还是顺时针?让我想想,让我想想。
据旅行指南介绍,烟台山的这片海与岸,是烟台城市的灵魂。其上的烟台山灯塔,则是烟台灵魂的坐标。而整个烟台山及其周围街区的近代建筑群,则无愧于是「一部露天的、立体的中国近代史教科书」。这让我想起厦门的鼓浪屿、青岛的八大关以及上海外滩。我想起我曾走过被一种文艺的想象所柔化的鼓浪屿的万国租界。也曾短暂地,漫步于青岛八大关被诗意的风景冲淡殖民色彩的惬意街区。无数次路过上海外滩如巨兽般一字排开的那些张扬的远东华尔街的权力与资本图腾时,我也总是心生敬畏与感觉窒息。而这一次的烟台山之行,即将带给我什么不一样的感受呢?这个不大的山头密集矗立着的英、美、法、德、日、丹等十数国的领事机构旧址,我也要一个不落地,全看一遍吗?我想大可不必。让我来看看,都有哪些建筑,比较能勾起我的兴趣?双指缩缩又放放,最终还是选择上滑退出应用。决定,还是走到哪里看哪里。
毕竟,我的这个「大壮游计划」只是顶着一个「壮游」的名头,基调,其实还是像我所有过往以及今后所有的旅行一样,用知名日综《月曜から夜ふかし》的开场白来说就是:ちょっとだけ首を突っ込んだり、突っ込まなかったりする。对世间万事,都只是稍稍探个头。有时介入有时不介入。主打一个浅尝辄止、绝不深究。人生,也是这样的。所以,就像在福建会馆我没有深究它的「南风北韵」主要体现在哪些细节;置身所城里大街时,我也未曾细辨它千篇一律的门面里是否有一些新鲜的创意、独特的魅力;对于烟台山,我终究也是无意于按图索骥般的精密测绘,或曰,特种兵式打卡。我肯定错过了很多特色建筑,它们可能是某一特色风格在烟台的唯一代表;我必定也错过了不少重要文物,它们具有重大的历史、艺术和科学研究价值。但,我满足于此。不觉遗憾。我没有错过美国领事馆领事官邸旧址,它在上山的路上。英国领事馆旧址是烟台山上最大的一组建筑群,你很难错过它。据说这是亚洲现存最早的英国殖民地外廊式建筑。其中的东海关税务司检察长官邸旧址,现在是冰心纪念馆。我不知道在烟台还可以遇到冰心。于是踏上了这座建筑的外廊,跟着动线穿行了几个展室。
才知道,原来,冰心童年曾在烟台居住,她称烟台为「灵魂的故乡」。
也许是受制于建筑结构,参观动线不太连贯,被带出室外我也就懒得再进去。循着主路,我随后依次穿过了烟台抗日烈士纪念碑、财神殿、观音殿、忠烈祠、烽火台和龙王庙。
没有摸长得像金蟾和龙头的石头,没有拜神也没有求佛。登上烽火台,得知,它正是烟台之名的由来。明代,为防倭寇,在此设「狼烟墩台」。所以,烟台之义,是烟警之台。得名烟台之前,它古称芝罘,据说秦始皇曾三次东巡至此。后来,它长期是登州府下面的一个安静的小渔港。近代,登州在《天津条约》中被列为华北最早对外开放的通商口岸之一,后因登州港口不佳,才改在烟台开埠。这是中国北方被强行纳入全球贸易与殖民体系的开端。而这外国领事馆、洋行、教堂、医院集中的烟台山近代建筑群,便是这段历史的一个见证。它们建在山巅,占据着制高点,俯瞰着中国的城市、与海洋。
其实我原本来烟台山最主要的目的,是登上这山巅的制高点,在烟台山灯塔上远眺烟台城市的海岸天际线与落日。
但我不知道它淡季下午五点就不让人上了。管理人员对着失望的人群说,去旁边的烽火台去旁边的烽火台,烽火台上一样可以看。于是我只能在烽火台上抬头仰望这灯塔。我长这么大,也还没登上过一次灯塔。我想登一登灯塔。尽管在我抬头仰望烟台山这座灯塔时,身旁有群人一直在大呼小叫,一个说他越看这灯塔越觉得它在晃太可怕了他打死都不上去!一个说哇好像真的!真的在晃诶。让我上去吧,我不怕死。不能登高,只能回望。回望,我看到的是眼前外来的政治力量层层围困我脚下狼烟墩台的海防军事印记,并居高临下地对峙山脚下比它们古老近五百年的海防军事城池。
这样说起来,那所城里旁的福建会馆,确实是一个骄傲的宣示:海洋,不是只有西方列强才驾驭。但我同样拒绝这假装深刻的感悟。我甘愿做一个浅显的表象漫游者,只在历史的门前驻足。就好比如,此刻,我站在这被叩开了一条缝隙的山海之门前,我仅仅只是稍稍探了探头,稍微感受了历史的厚重,但拒绝它的沉重。
克制地,退了后。
下了烽火台,我沿着主路继续前行,下山。走在通往大海的下山石梯上,不用打开小红书我都知道,它在上面的标签会是「一定不要错过的烟台山的封神机位」之类。我承认我也拿起手机试着拍了一下。但还是决定,我以后再也不拍照了。我天生就是文字圣手,我就算用影像讲故事,也更适合做编剧和导演啊。我喜欢惹浪亭。如果是在夏季,站在这礁石上的亭子看浪花拍岸和远方的海面平静,一定会是不一样的感受吧?冬天凶狠的海风猛烈而野蛮地撞击着我,夜晚汹涌的海与想象中的夏日宁静的海,是两样。是另一番景象。而这海的另一边,就是大连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