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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届老舍文学创新奖全国文学作品大赛
烟台,苹果里的海光天影
(散文)
有些东西,是注定要从海那边传来的。
譬如钟声——那种宽厚的、带点水汽的铜音,在胶东半岛清冽的晨光里,总是先贴着渤海湾的绸子似的水面滑过来,然后才攀上岸,漫过丘陵,最后落进我们那个刚睁开眼的小渔村。
那时我还小,总觉得这声音不是听来的,是脸上、脖颈上凉丝丝的空气告诉我的。老人们说,那是烟台山上的钟。烟台,那个名字念在嘴里,有种脆生生的、像咬了一口青苹果的感觉,又有点咸,是海风腌渍过的。我那时并不知道,脚下这片种着花生与地瓜的土,地契上曾清清楚楚地写着它的名字。
这层关系,像一层薄薄的、却极切身的胎衣。家里那只老樟木箱子的最底层,压着几份纸页发脆的地契与文书,老父亲用他那粗糙的手,指点着上面朱红的印鉴给我看:“瞧,这里,烟台道……再瞧这张,胶东行署……”他的声音平缓,像在念一本与自己无关的账。可那纸上洇开的墨迹,那虫蛀的小孔,都连着这片土地的脉。地里的庄稼一茬茬地换,村口的界石或许挪过,但这些纸沉睡在箱底,固执地为一个地方保管着它最初的姓氏。它们让“烟台”于我,不止是一个地理名词,更是一个血缘般隐秘而确凿的出处。
直到我自己也笨拙地拿起笔,试图为脚下这温热的土地画像时,这份隐秘的血缘,才猛地亮了一下。中学的语文老师,一位总爱望向窗外出神的先生,将我那篇涂涂改改、充满海腥气与青草味的短文,卷起来塞进一个信封,寄去了一个我从未敢想的地址:《烟台日报》。许多个傍晚,我骑着叮当作响的自行车冲下黄土坡,扑到镇上邮局那糊满灰尘的玻璃窗前,心跳得比车轮还响。直到有一天,那个印着红字的信封静静地躺在那里。展开报纸,我那生涩的名字,竟端端正正地印在带着油墨香的铅字上方。那一刻的感觉奇异极了,仿佛不是我写了文章,而是那遥远的、名字带着潮声的城市,隔着行政划归的虚线,用它自己的方式,认领了我这个冒失的孩子。那报纸上的方寸之地,是我与“故乡”第一次公开的、精神上的相认。
后来,我离开胶东半岛那个小渔村,像蒲公英的籽一样被吹到了偌大的首都北京。行囊里塞上了父母精选的二样东西:晒干的海米,用苹果窖藏过的、皱皱的秋梨膏。这两样物事,几乎就是烟台的魂魄了。海米是浓缩的海洋,紫红透亮,丢几颗在清汤里,便悠悠地漾开一片醇厚的鲜,那是渤海湾深沉的吐纳。而苹果与秋梨的甜,则是陆地最慷慨的恩赐。尤其是一种叫“青香蕉”的苹果,未熟透时泛着生怯的绿,在箱里搁些日子,香气便藏不住了,那是一种清甜的、近乎雅致的芬芳,不霸道,却缠绵,能从鼻尖一直钻到记忆的最里头去。这海的咸鲜与陆的甘甜,在舌尖上奇妙地调和了,仿佛这土地天生就该又靠海,又结果子……
在北京时间久了,我总会在暮色四合时爬上城市边缘的一座小山。向东望,目光穷尽处是灰蓝的虚空。我知道,在那虚空之后,便是胶东,是半岛的颈项,是伸向碧波的两只臂弯——一只揽着黄海的激荡,一只拥着渤海的沉静。而烟台,就静静地泊在黄海的臂弯里。晚风起来了,带着这个繁华都市特有的忙碌气味。我闭上眼,努力想从风里筛出一点点那遥远的、湿润的钟声,一点点海浪啃噬沙岸的细响,一点点果园里那月光流淌过果皮的声音。此刻,脚下灯火璀璨的北京,庞大而真实;而海那边的烟台,却像一幅洇了水的淡彩画,美得有些恍惚,有些惆怅了。
人们常说,烟台的空气都是甜的。这话并不全对——甜里还掺着咸,是海风刮来的,厚厚实实地糊在脸上,像一层看不见的糖霜。但奇怪的是,这咸并不腻人,反倒把空气滤得透亮。你深深吸一口,那甜才从透亮里慢慢析出来,先是舌尖一丝凉,然后喉头一润,最后整个人都清亮了起来……
这清亮的秘密,恐怕要先从脚下的土说起。
胶东的土,不是那种大东北肥沃得流油的黑土,倒像是掺了碎贝壳与细砂的浅黄。指甲抠一点,在指间捻开,酥酥的,有些粗粝。你甚至能在阳光下看见有极细的闪光,那是千万年海浪磨碎的珍珠魂灵,还是远古山岩风化的金砂?谁也说不清。这土不蓄水,却会呼吸,一场雨下来,水便顺着砂的缝隙渗下去,绝不久留。苹果树的根便不得不往下扎,深深地去够那甘冽的地脉。这样的土长出的果子,性子是硬的,骨头里都带着劲儿。果肉不是绵软的甜,而是一种利落的、带着脆响的甜,像咬断一根冰凌,清冽凛然。
“烟台的苹果,莱阳的梨,还有潍县的萝卜皮。”这是说山东特产的顺口溜。在烟台,仅靠这刚硬的土,还酿不出那满口生津的丰盈。最画龙点睛的一笔,是海给的。烟台的海,不是那种一览无余的碧蓝,而是近处微黄,渐次到远方的青灰,像是磨砂的琉璃一般。雾气常在清晨与傍晚升起,不是混沌的白,而是一种毛茸茸的、泛着珍珠光泽的纱幔。这纱幔被风推着,一蓬一蓬地漫上滩涂,漫过果园,将每一片叶子,每一颗青果,都温柔地包裹起来。那雾里满是看不见的咸粒子,粘在果皮上,夜里凝成露,白日里阳光一照,便化作极细微的滋养,丝丝缕缕地沁进去,这便是海风的“腌渍”了。它不像盐那样霸道,而是用一种缠绵的耐心,将一缕开阔的、生生不息的野性,揉进了果子的魂里。所以你吃烟台的苹果,甜是主调,但那甜的后头,总跟着一丝捉摸不定的清气,一丝来自汪洋的、微不可察的旷远。那不是味道,是韵致。
每年随着季节流转,烟台遍地的果园便成了诸神的盛宴。
先是樱桃,玛瑙珠子似的,红得娇气,那是春神指尖的血滴;紧接着,桃子鼓胀起来,白里透红,像婴孩粉嫩的脸颊,饱含着蜜汁,那是夏神酣睡的梦;梨子挂上枝头时,秋意便深了,它端庄,微黄的表皮光滑如绢,咬下去的汁水却带着恰到好处的爽利……但这一切,仿佛都是为了烘托那位真正的主角——烟台苹果。别的果子是乐章里华丽的间奏,苹果才是那沉雄的、压得住轴的终曲。
秋深了,海风一天凉似一天,苹果在枝头慢慢地转色。那种红,不是一笔涂就的,是太阳一天天染上去的,从青白的底子里透出来,一层一层,深深浅浅,最后凝成一种稳重的、带着紫调的绯红,像是被无数个晴朗的黄昏浸泡过。摘下来,捧在手里,是沉甸甸的一份圆满。指甲在皮上轻轻一掐,“嗑”地一声脆响,汁液便溅了出来。那股熟悉的、清甜中带着微酸的香气,猛地炸开,直冲鼻腔。
那一刻,你会忽然懂得这片土地的厚赠。它不给你肥沃到慵懒的温床,却给你一种刚柔并济的造化。土是骨,给了果子挺拔的形态;海是魂,给了果子辽阔的呼吸。骨与魂在这里交手、融合,最终在每一颗成熟的果实里,达成了一次完美的和解。于是,那甜,便不止是甜,是一种有根基、有来处的风味。它脆生生地响在齿间,也沉甸甸地落在微醉的心上……
在北京住得久了,秋深的意味,常常不是由落叶或凉风告知的,而是从一个扎得严严实实的纸箱开始的。那箱子风尘仆仆地从烟台抵达,外皮被运输的旅程磨得有些毛糙,胶带上还依稀可辨邮局的戳记。打开箱盖,一层柔软的刨花下面,便是一个个挨挨挤挤、用白纸裹着的圆润的果实——烟台的苹果,又来了。
它们静卧在北京的家里,带着一路的风霜与颠簸,却丝毫不显疲惫。那层薄薄的白纸,宛如襁褓,小心地呵护着底下那惊心动魄的红。我将它们一只只请出来,在客厅的茶几上摆开。不必撕开纸,那股子香气,清甜的、微酸的、混着一点点冷冽秋气的香,已经丝丝缕缕地透出来,不动声色地,便将这满是都市尘埃的空气,辟出一小片澄澈的疆域。我总舍不得立刻吃,总是先用手掌去感受那份沉甸甸的圆实。那红,是故乡泥土与三百个晴日共同酝酿出的颜色,深的地方像陈年的红酒,浅的地方又如少女的羞赧,一层一层,过渡得那样自然、妥帖。果皮光滑紧绷,仿佛蓄满了阳光与海风,轻轻一弹,能听见生命饱满的微响。
北京的苹果也很多,摆在高档超市的冷光里,颜色均匀得像上了釉,形状标致得如同模具所出,可总觉得少了点什么。少了那一点被海雾浸润过的润泽,少了那一点砂土磨砺出的韧劲儿,少了那一点我认为是“魂”的东西。终于,家乡的苹果还是要吃的。用清水细细地洗过,指尖触到那冰凉的果皮,心里便是一颤。刀锋切入的瞬间,那一声“咔嚓”的脆响,爽利得没有半点迟疑,像是故乡秋天最干净的风声。汁水立刻迸溅出来,在刀刃上凝成晶莹的蜜露。咬一口,那脆生生的果肉在齿间断开,清泉般的甜润瞬间涌满口腔。紧接着,一丝极幽微的、属于黄海湾的旷远的酸,在舌根处轻轻一挑,便将那甜衬托得愈发深邃,不至于腻人。闭上眼睛,味蕾便成了最灵敏的时光机。我仿佛又站在了老家的果园里,脚下是酥松的、含着贝壳砂的黄土,耳边是海风穿过林梢的呜呜声,眼前是父母弯着腰,在枝叶间小心采摘的背影。那一片海,那一片山,那些劳作的人,他们的日晒、他们的风霜、他们的期盼,仿佛都经由这小小的果实,压缩,提纯,然后在此刻,在我这远离故乡的斗室里,轰然释放出来……
家乡的烟台,躺在黄海湾的臂弯里,像一枚被海浪与阳光反复摩挲、温润了的玉石。在这里,“美好生活”是有具体形态、有滋有味的。它可能是清晨码头集市上,刚从渔网跃入筐中的银亮海鲜,沾着深海的气息;可能是正午阳光下,果园里一只苹果由青转红时,那“咔嚓”一声脆响里迸发的蜜意;也可能是黄昏时,沿着滨海路散步,看落日将千里沙滩与万吨巨轮同时染成金红的那种开阔与宁静。山海在此交融,物产与风光彼此滋养,织就了烟台人日常的锦缎。而今天,这幅锦缎正在被注入新的丝线,织出更繁复绚丽的图案。旅游不再是简单的看海吃蛤,它正变得立体而深邃。养马岛上,秦汉的风云与当代的艺术沙龙隔空对话;蓬莱阁的仙气里,融入了沉浸式的光影演出。昔日渔港变身文创街区,灯塔下咖啡的香气与旧时船歌交织。那艘艘归航的渔船,载回的不只是海鲜,还有游客对海上日出、星空与垂钓的赞叹。
发展,没有推倒重来的粗暴,更像是一种精心的编织,让古老的海文化、果香与慢生活,成为最珍贵的经纬,再绣上现代便捷与时尚创意的花纹。所以,烟台的明天,是可以期许的。它不会变成另一个冰冷的金融中心或喧嚣的娱乐之都。它的明天,或许就藏在那智慧果园的精准滴灌系统里,让每一颗苹果都饱含科技的甘甜;藏在那驶向深蓝的海洋牧场里,让可持续的丰收与蔚蓝的生态共存;藏在那一个个特色乡村民宿的灯火里,让远方的客人来了,便成为田园诗的一部分……它追求的发展,是让海更清,果更甜,城更美,让每一个生活于此或寻访至此的人,都能真切地呼吸到那份独特的、甜咸交织的“烟台味道”。
这座城市懂得自己的根与魂。它的力量不在于高耸入云,而在于深厚绵长。它用海的辽阔酝酿明天,用果实的甜蜜滋养人心。在烟台,美好的今天并非终点,而是通向更丰饶、更从容的明天的起点。那起点,就在每一次潮汐的吐纳里,在每一季果实的成熟中,在每一个烟台人望向碧海蓝天时,那踏实而充满希望的眼神里。
我知道,家乡寄来的苹果会吃完,香气终将散去,但那种由味觉唤起的、安详的乡愁,却会沉淀下来,渗入心腑。我更知道,明年,后年,只要故乡的苹果树还在开花、结果,这样的箱子,总会如期而至。它不仅仅装着果实,更装着一份无需言说的牵挂,一份关于根与土壤的、生生不息的确认。它让一个游子,在庞大而陌生的城市里,永远有一个可以回味的、甜蜜而微酸的原点。那滋味在舌尖,更在心上,是一枚不会随着季节褪色的、有浓郁乡情的印章……
2025年11月写于首都北京。
【编后荐评】
于保月先生的《烟台,苹果里的海光天影》是一篇深情而厚实的故乡赋。作者以烟台苹果为轴心,串联起海与陆、故乡与异乡、个人记忆与地方文脉的多重交响。从童年钟声的凉意、地契上朱红的印鉴,到第一次在《烟台日报》上“被认领”的悸动;从“青香蕉”苹果清甜的芬芳,到北京暮色中对故乡海风的徒然追寻——文字始终浸润着一种湿润的乡愁。更可贵的是,作者并未止于抒情,而是深入风土的肌理,剖析了那“脆生生、带着脆响的甜”背后的自然密码:掺着贝壳砂的呼吸的土,用咸雾“腌渍”果子的海,以及山海交融所赋予的那一缕“旷远的清气”。于是,苹果不再只是果物,而是凝结了土地骨血与海洋魂魄的文明切片。文章在个人经验与地方叙事之间找到了优美的平衡,让乡愁落地为风土,让风土升华为诗篇,是一曲献给烟台的、充满味觉与精神双重厚度的深情礼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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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学是一座桥,让我们感受世界的丰富和美好!关注当代文学家,心有所系勤耕耘!作者简介:于保月,高级经济师,硕士研究生,中国作家协会会员,中国楹联学会会员,野草诗社副理事长,中国建设银行总行建行大学执行副校长。著有散文集《绿色风》《一路风景》等,曾荣获当代文学家朱自清新文学奖散文特等奖、冰心文学奖散文特等奖,中国银行业特殊贡献奖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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