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老师65了,广外的硕士,是青岛理工大学的大学英语老师,副业校外辅导孩子英语。
可以想象,那个年代的硕士,内心得有多骄傲。也的确是,骄傲成了她,也成了她的模样,也成了她一辈子的羁绊。
这位年事已高的张阿姨、张姥姥、张老师,让我想起了我已故的姥姥。虽然她们生活在不同的年代,我觉得她们两个人本质是一样的:视角偏执、立场坚定、情绪饱满,容不得“沙子”。
张老师退休了,一个人来到南美旅游,没有行李箱,两个双肩布包。她不想用网络,手机没有开通国际漫游费,有意识地让自己“消失”——还是不要和人取得联系了。
去阿根廷的路上,从登机那一刻认识,到取完行李说再见,我们一路聊天,一路碰撞。老师话非常多,强烈地表达她的情绪和观点,我一度觉得特别窒息,以至于从某一刻开始,我闭上眼睛只是听,不说什么。
说起我们现在的某个领导,说他有板有眼,很没趣,很不喜欢。又说起我们曾经的一个领导,多才多艺,英语又好,又会唱京剧,真实,情绪跌宕起伏。她说,她喜欢这样的。
飞机经过安第斯山脉,下面连绵不绝的云彩、层峦叠嶂的山峰,也确实让人叹为观止。她靠窗坐着,望着窗外,她一边狂喜,一边喊着我,让我拍个照片、录视频。我探过头去,也觉得很好。这个风景持续大概十来分钟,她的眉飞色舞、尖叫、惊喜就持续了多久。
一辈子从事英语教学,肯定会提及中西文化之间的差异,“中西比较”也是老师们在学生面前展示自己有见解的途径,我认为“比较”本身没有问题,而且有助于我们去了解这个世界,以及帮助我们更好地融入。可是,到她那里,不是丰富多彩,而是二元对立,是对中国语言逻辑的质疑,以及对其背后中国人思维方式的批判。她觉得英语世界里,他们先说主干,再说状语、补语、从句,都觉得是了不起的。
她有两份职业,一份是大学老师,一份是节假日、周末教孩子。她说喜欢和孩子在一起的无拘无束,成年人是社会化的、被驯化的、虚伪的,只是为了某些社会功能而扮演多种角色而已。她对此很不屑一顾,也很讨厌,所以选择和孩子们在一起。其实我在想,她到底是选择还是逃避。
张老师喜欢的运动有三种:一个是独自的游泳,一个是某种集体的球类运动,还有一个是独自看看世界。她说游泳可以听见自己的呼吸,她说集体运动中她有不需要深入面对某一个人的惬意,一个人全世界走走、停停、看看,大家彼此都是陌生人。
老师有个女儿,91年的,2015年去美国读医学方面的硕士,毕业后就留在了美国,和美国人结婚生子,在美国从事自闭症、脑瘫孩子的养护工作。我说:“老师,你希望她能回来吗?”她一直回避我的问题。我坚持不懈,至少问了六七遍,她才不情愿地面对我的问题,说:“是谁不愿意呢?”[撇嘴]
老师很早之前就和她老公离婚了,一直单身。我问:“你什么时候离的婚?”她说她忘记了,压根记不起来了。我问:“你知道对方再结婚了吗?”她告诉我说不知道。然后她就开始自言自语,说已经努力过了,已经尝试过融入了,但是总不能委屈自己,得活成自己想活的样子。那一刻我突然意识到,她对自由的坚持,也许正是她人生里最昂贵的东西。
老师说她小时候很苦,有一个比她小十几岁的弟弟和妹妹。从小父母离异,为了供养弟妹,她很早就充当了家长的角色。学业上,自己从大专、本科到硕士一路走来,在那个年代看起来,绝对是一条不寻常的路。她的特立独行和不将就的独特个性,当时就已经有了一些影子。
张老师和我妈和几乎同龄,我妈农村出生,高中毕业就没有在上大学,我妈有了那个年代人的隐忍,托起。家,孩子们,是我妈妈的全部。
老师也算知识分子,她和我妈活成了两个极端,社会其他的人就在中间的某一个位置上。
张老师会看到我这个微信,不知道她会不会不开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