或许所谓伟大,从来不是永恒的锋芒毕露。
而是在岁月的流转中,从时代的主角从容转身,成为一座城市的底色。
他走过了历史,更守护着历史,他为这座城市,永远封存着一个时代的故事。
这里曾被称作为青岛的“华尔街”,现在他被叫做“馆陶路”——青岛最早的金融一条街。
作为中山路向北方向的延申,这条老街上曾是洋行的聚集地,8个国家的50多家洋行在此扎堆扎根,每天上演着波谲云诡的商战故事。
而这里,也曾是青岛重要的水陆交通枢纽,凭借衔接港口的地理优势,影响着整个华东地区的贸易往来,成为近代青岛商贸版图上的核心节点。
想来如此这般布局,也是有其道理在的:北边港口承载货运往来,居中的馆陶路以金融银行提供资金担保,然后拿了钱再去南边的中山路消费,一条动线串联起贸易、金融与生活,堪称城市设计智慧的完美动线。
而现在的馆陶路虽然没有了往日的繁华,但所幸当年遗留下来的建筑大多保存完好。
两旁梧桐参天,枝叶掩映间,一座座精致典雅的老建筑错落排布。漫步其间,脚下是沉淀百年的商业路,耳畔是风吹树叶的轻响,也是别有一番韵味。
馆陶路的入口,位于“Y”字分叉口处的大楼则是这条路上最醒目的路标,这里既是麦加利银行青岛分行旧址,也曾是太古洋行青岛分行的所在地。
门口有一个站在船锚之上的飞翔天使,她羽翼舒展,仿佛跨越岁月,依旧温柔地迎接每一位踏足这条老街的访客。
而要说这条街最精华的部分,我想当属馆陶路22号的青岛取引所旧址了——这里曾是亚洲体量最大的证券交易场所,其建筑规模在整条街上也确实独占鳌头。
隔着浓密的梧桐枝叶,远处两座方形塔楼隐约可见,下方斑驳的红星带着鲜明的时代印记,一砖一瓦间,都在牵引着人坠入那个商海沉浮的旧时光。
在进入这个建筑之前,我特意驻足仰望,感受这份跨越百年的雄伟。
阳光滑过科林斯柱式的凹槽,六根花岗石柱高高耸立,其中两根已经埋进茂密的爬山虎中,他们托起三角形的山花——这是源自雅典卫城的标致性语言,带着新古典主义的庄重典雅。
然而这一切却出自1920年的一位日本建筑师之手,自然也融入了日本近代建筑设计中折衷主义的巧思。
他剥离了欧洲古典建筑的繁复石材雕刻,用本土化的改造更加适配青岛的海风与气候,让东西方美学在此悄然共生。
而最妙的是建筑正前方那斑驳的红漆宣传语,他带着新中国刚成立时那份独特的时代温度,与古典柱式、折衷主义设计交织在一起。
不同时代的印记层层叠加,恰似一场无声的时光对话,演绎着“你方唱罢我登场”的岁月沧桑。
进入馆内,还没有来得及踏入那扇厚重的木门,不远处的尽头的花窗便牢牢锁住了我的目光——他用着最纯粹的几何线条和最简单的色块,勾勒出了清晰又明亮的钻石轮廓,用着最内敛而华贵的姿态,诉说着曾经属于这里的资本与财富的荣光。
而当你走进大厅的时候,你会立马被富丽堂皇的金色灯光所包围,此刻馆陶路的车流声仿佛已彻底被隔绝门外,只留下这满屋的静谧与光影的缠绵,让你难以自拔。
同时,头顶穹顶的曲线规律舒展,层层递进的逐渐向远方递去,无形中牵引着目光,使你不由自主的将目光再次定格在刚才那扇惊艳的钻石样式的花窗上。
长廊右侧想必便是当年的交易大厅,最夺人眼球依旧是头顶的采光天窗,天光倾泻而下,配合隐匿分布的灯光照亮了厅内的每一处角落。
更远处的柱子则不同于外墙的科林斯风格,而是选取更具古朴肃穆特色的陶立克柱,柱身挺拔利落,没有多余装饰,却凭着简洁线条便勾勒出金融建筑独有的庄严气场。
整个交易大厅空无一人,唯有前方的讲台与话筒静静伫立。
虽然我没有亲眼看到当时的金融盛景,甚至连相关影视剧作品都没怎么看过,无从脑补彼时现场的场景,但我想那一定是喧嚣的。
“天下熙熙,皆为利来;天下攘攘,皆为利往”金融的繁华如一场盛大的幻梦,而沉溺其中的人,总愿长梦不醒。
与右侧交易大厅的肃穆不同,一楼左侧的房间有着另一番格局——更大的舞台搭配两层看台,大概是用作文艺汇演或大型会议。
房间没有开灯,所以愈发显得静谧幽深。脚下的木板被岁月磨得光滑,每一步落下,清脆的声响便在空旷的空间里缓缓回荡,带着时光的厚重感,久久不散,与旁边交易大厅的金融气息形成奇妙的呼应与反差。
令人惊讶的是,舞台的后面竟然隐藏着一个隐蔽的楼梯,可以径直上到二楼,再转两个弯,我便发现了这间会议室。
起初我并没有太在意,可直到推开门的一瞬间,我便被眼前那五扇整齐排列的彩色落地玻璃窗深深吸引。
细看玻璃肌理的颜色不像西方教堂那般浓艳灼目,反倒浸着民国时期独特的温润雅致。
玻璃窗上共有蓝、橙、黄、绿四种颜色,光顺着被划定好的窗格,精准的投射到木制的地板上,晕染出成片的斑斓。
更令人称绝的是,在环绕的彩窗中央竟意外设计了透明玻璃,这简直是神来一笔:
你看午后西斜的日光在缓缓移位,光斑也便顺着木质长桌的纹路缓缓爬行,从椅背上滑过,在做旧的墙面、鎏金勾勒的廊柱与悬垂的古典吊灯上流转游走。
这是西方彩窗的浪漫,也是东洋设计的巧思,他们共同在这里织成了一场触手可及的梦境。
而在这个大会议室的旁边,还有一处较小的房间,看样式更像是一间秘密的会议室,中间的长桌直指窗外,两侧的椅子一字排开,颇有高级将领开会的氛围。
离开会议大厅,走廊里的光线渐归柔和,恰好承接住方才彩窗带来的惊艳,脚步也便随着慢慢沉了下来。
缓步上至三楼,静谧感愈发浓厚,仿佛踏入了被时光封存的镜头,在这里,我找到了一处颇具复古的书房。
这里好像是《卡尔·马克思》的取景点,虽然周遭的灯光黯淡,但好在书桌的上方就有一个天窗,阳光透过木质窗棂,以恰到好处的角度照进室内,恰如思想的光芒,照亮了后侧的书籍——那里正是一个一个人类群星闪耀的瞬间。
最后是楼顶的天台,成群的鸽子在此休憩、盘旋,或许它们也读懂了这里的百年沧桑,才甘愿在此栖息飞翔,为这份厚重增添了几分灵动。
天台有几个座位,正好可以坐下休息,背对着馆陶路的历史,面前则是飘扬着五星红旗的现代都市。
高架纵横,高铁穿梭,成片高楼鳞次栉比,玻璃幕墙上恰好映出取引所的建筑轮廓,与二楼彩窗的斑斓光影在脑海中重叠。
原来,那些藏在柱式、彩窗与旧痕里的时光,从不是被封存的过往,而是以另一种方式,与当下的繁华遥遥相望。
最后到了出口会有一个小型的展览,讲述着这里的前世今生,尤其是在1944年6月取引所宣告解散后,又相继拥有着的多重身份:
1946年为国民党青岛警备司令部驻地;
1949年为解放军青岛警备司令部驻地;
1950年为青岛海军基地筹备委员会;
1952年为海军政治干部学校;
1960年为北海舰队军人俱乐部;
......
再后来久年失修曾破败不堪,经重新内外翻修后由于其原汁原味的历史味道,相继承接拍摄了多部影视作品。
而后来现在这里已经被改造成了酒店,不过如果不想入住的话,还是可以支付50块钱门票费用进行参观。
出了场馆,走过一个天桥,这里紧邻着青岛站和新冠高架路——青岛两个极其重要的交通枢纽,此刻正以蓬勃的生命力,续写着城市的交通脉络。
站在天桥上,我回身凝望青岛取引所,这一次,它的背面毫无遮挡地铺展开来,线条规整利落,褪去了正面的仪式感,只剩岁月沉淀后的沉稳。
而这个视角,也是我无数次乘车途经时瞥见的模样,熟悉又亲切。
一百年前,他是这座城市的金融动脉和至关重要的经济地标,每一寸砖瓦都有可能掀起资本与时代拼搏的浪潮。
而如今,他褪去了金融巨擘的光环,只是化作一处普通的历史旅游景点,几百块就可以入住的特色酒店,甚至,是路人沿途匆匆一瞥的平凡风景。
或许所谓伟大,从来不是永恒的锋芒毕露。
而是在岁月的流转中,从时代的主角从容转身,成为一座城市的底色。
他走过了历史,更守护着历史,他为这座城市,永远封存着一个时代的故事。
这是「青岛小记」系列的第二篇
记录我在青岛生活的点点滴滴,记录那些每一天都不曾被辜负的日子。
-EN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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