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大海里的甜晒味 青岛人对海货的心思,全在灶台上。鲜鱼鲜虾固然好,吃不完的,便晒成干货。凭海风,借日头,把那股子海腥咸鲜锁得牢牢的。嚼在嘴里,醇厚,是大海最本真的滋味。

在青岛,人们习惯把风干鱼叫甜晒鱼。鲜活的鱼,一刀切开去骨,剔净肠肚,鲅鱼开背,鳗鳞剖肚,兔子鱼去头,老板鱼剪牙,各有讲究。
甜晒鱼做法就两宗。一宗,直接用海水把血污冲净,挂起来就晒。一宗,撒层薄盐,腌上几小时,再用海水或井水洗净晾晒。
晒处倒不讲究。檐下、绳上、网架、平房、红瓦屋顶,皆可。风要干爽,日头要温,别太烈。晒上两三天,鱼身收紧,带点韧劲儿,皮肉还润着,成了。
甜晒鱼的品种很多,鲅鱼、鳗鳞、鼓眼、老板鱼、面包鱼,皆是常晒的。
鲅鱼是甜晒主角,煎、炖、蒸、烤,各有各的鲜香。

煎最省事。鱼块泡去浮咸,擦干入热油,滋滋作响,两面焦黄。鱼肉紧实,不用多余调料,满口都是海的咸鲜。蒸最得本味。鱼块摆进盘,铺两片姜、几段葱,码上几片肥瘦相间的五花肉,淋几滴料酒、少许花生油和味极鲜。蒸锅上汽,大火蒸十分钟,掀盖,热气裹着肉香鱼鲜直钻鼻腔。鱼肉紧实透嫩,五花的油脂浸进鱼肉,香得更醇厚。炖最下饭。鱼块煎定型,葱姜爆香,添热水、生抽、白糖,小火咕嘟一刻钟,汤汁收浓,鱼肉吸满酱香。烤最有烟火气。鱼块刷油撒椒盐,烤箱炙烤一刻钟,鱼皮焦脆,鱼肉干韧,越嚼越有味道。
青岛近海多鳗鱼,学名星康吉鳗,简称星鳗,俗称鳗鳞,与南方的油鳗大不一样。鳗鳞身形细长,灰褐表皮布满细碎黑点,头尖吻钝,游动时身子似软绸扭摆。老渔民说它性子烈,离了水便不停翻腾,浑身绷着劲儿。古人说它“似鳝而腹大,如鳅而体长”,是贴切的。

鳗鳞喜躲礁石缝,钓它,得赶夜里。带倒刺的长钩串上小乌贼,沉到浪涌深处。这鱼贪腥,咬住饵就不松口。钓上时,银灰色的身子在空中甩出水花,溅得甲板湿漉漉的。网捕就省事多了,河口浅海处,扯上定置网、流刺网,等着它自己撞进来。
鳗鳞得趁活收拾。指尖捏着鱼身,刀尖从腹下轻轻划一道口子,掏出内脏鱼鳃,海水冲净血水。不用盐,或薄撒盐,星鳗自带鲜气,控干水,就等着晒。
晒鱼有讲究。用麻绳穿了鱼嘴,挂在檐下通风处。海风一吹,鱼身晃悠悠的。阳光要足,却忌毒辣辣直射。小些的星鳗,平铺网架上,隔两三个时辰翻一下,两面都要晒得匀匀的。
不用晒太干,摸着表皮紧绷,肉质带韧劲,不黏手,就正好。晒好的鳗鳞蜷如弯月,表皮油亮亮的,捏着挺实,蒸也行,烤也可,味皆佳。

田横岛码头一老大爷,酱紫脸庞,头发近白,我常买他的干货,日渐熟络。他告诉我,鳗鳞干炒辣椒最绝,下饭下酒都好。铁锅烧得冒烟,花生油烧滚,倒入鳗鳞段,炒到冒油,再下青红辣椒,盛到盘里,看着就勾人。鱼干软中带硬,辣椒吸饱鱼鲜,越吃越香。
我擅长做清蒸甜晒鳗鳞鱼,简单又不丢鲜:甜晒鳗鳞,清水一冲,控干水分,切段摆进浅盘。 淋少许花生油、几滴味极鲜,铺几片姜片,烹一丁点料酒,再丢几个红辣椒提色。锅上汽,入笼屉,盖紧盖子蒸10-15分钟。本就是甜晒的海货,海腥气早淡了,蒸出来满是鲜香丰腴。一口下去鲜得很,配一碗香喷喷的五常白米饭,甚是对味。
在青岛,甜晒老板鱼最经典的吃法,是配胶州白菜心凉拌。
老板鱼本名孔鳐,古称鲼鱼。《临海异物志》里写:“鲼鱼,形似鸢,尾如蛇,口在腹下。”这鱼像把扇子,旧时视作“贱鱼”,好在软骨多、胶质足,是贫苦人家年节的稀罕味。依稀记得小时候,临近过年,姥姥拿粗盐搓洗鲜老板鱼,反复换水,冲掉黏液,鱼切大块与青萝卜同炖。小火慢熬,待汤汁浓稠,盛进大盆放凉,静置一夜,凝成鱼冻。年夜饭端上桌,鱼冻琥珀般透亮,入口滑爽,鱼肉香、软骨脆、萝卜甜,咸鲜缠在一起,是苦日子里最实在的年节慰藉。
青岛人晒老板鱼,是有章法的。鱼洗净,剪牙去脏,鱼身上划几刀,抓把青盐,里外搓匀,腌上半响。再用海水冲过,麻绳穿嘴,挂院里,或摊网架上,从早晒到晚,鱼皮蜷起,渐成深褐,收起置阴凉处,想吃时,取一条便是。
晒干的老板鱼,皱得像张枯纸。温水漫过,轻揉慢泡到舒展变软,蒸熟撕下的肉雪白透亮,腥香裹着醇厚。胶州白菜取嫩心,切成细长条,白生生、水灵灵的。鱼干咸香、菜心清甜,多放香醋,少淋酱油,加撮蒜末、几缕香菜。热锅倒入花生油和香油,放几粒花椒爆香,哗啦浇在鱼干菜心上,简单一拌,清爽开胃,怎么吃都不腻。
即墨人还喜用老板鱼干拌韭菜,与芹菜、葱丝拌着吃也成,做法和拌白菜心差不多,味道同样绝妙。

兔子鱼,学名细纹狮子鱼,青岛人叫它先生鱼、海兔子,也有叫海猫子、老冷子的。这鱼生在深海幽蓝处,头大如斗,鱼鳍软乎乎像棉絮,皮滑无鳞,通体白里透粉。渔民捞上来,先剖肚去脏、扒净鱼皮,挂绳晾晒。海风劲吹,日头暖烤,没两日,就成了银白鱼干。
即墨金口芹菜,向来有名。茎秆细得像筷子,碧色透亮,嚼起来脆响清冽,咽下去还有股回甘。兔子鱼干上锅蒸透,撕下来的鱼肉柔韧耐嚼。金口芹菜焯过水,和鱼干拌在一起,淋上蒜泥、浇点酱醋,再滴几滴香油。
记得一年春节,我去黄岛一朋友家做客,第一次吃拌兔子鱼干,鱼干韧、芹菜脆,齿间交叠,鱼肉的甜鲜混着芹菜的香郁,越吃越有滋味,至今印象深刻。

席间朋友介绍,除了凉拌,兔子鱼干还有别的吃法:红烧炖豆腐、炖萝卜条时加几片五花肉,炖出来又香又鲜;切成小丁裹上面糊炸一炸,外酥里嫩,也是道下酒好菜。
晒乌贼干,是胶东渔家的老手艺。乌贼又叫墨鱼,因能吐墨得名。刚上岸的大乌贼,得在海水里反复搓洗,抠净墨囊,刮掉身上黏腻,撒把盐腌上半日。盐粒渗进肉里,麻绳穿过乌贼头,往屋檐下一串,就等着晒干收存。
这乌贼干最是耐放,搁在阴凉处,放个一年半载,鲜味丝毫不减,是渔家灶台上常年不离的“好物件”。《随息居饮食谱》有载:“乌贼疗口咸,滋肝肾,补血脉,理奇经。”就连乌贼的骨头也有用,名叫海螵蛸,能治跌打出血。

乌贼干的吃法,南北各有偏好。南方人爱与猪肚同炖,乌贼干泡发后韧得弹牙,猪肚炖得软糯,俩食材一同煨煮,熬出奶汤,乌贼的鲜、猪肚的香全融在汤里,喝一口暖心暖胃。
崂山人则爱把泡发的乌贼干切成丝,与香菜梗、咸菜丝同炒。乌贼丝韧中带弹,热油一爆,鲜气立马漫开。加咸菜丝同炒,爱吃辣放两个小红辣椒,临出锅撒把香菜梗,大火快炒几下就成。鱼丝弹牙、咸菜咸辣,裹着香菜的爽脆,啥也别说,先干了这扎青岛鲜啤。
入秋转凉,即墨人就念起乌贼干炖菜。要么配豆腐,要么搭排骨,皆是家常味。端锅时,鲜气裹着热气扑面,尚未动筷,心口先暖。
乌贼干须提前用温水泡发,剔净内脏滑膜,切成长条备用。炖豆腐最是鲜醇。卤水嫩豆腐切厚块,盐水浸五分钟去豆腥。葱姜炝锅,下乌贼干翻炒出香,添热水没过,大火烧开,转小火咕嘟一刻钟,再下豆腐慢炖十分钟。撒盐、白胡椒粉,最后抛一把小葱花。掀盖时,豆腐微黄莹润,乌贼干韧弹入味,热汤一喝,浑身舒泰。

解馋就炖排骨。排骨焯水去沫,同乌贼干一道下锅炖透,再放豆腐收味。荤香混着海鲜,豆腐吸饱双鲜,咬一口汁水四溢,就着热馒头,连汤带菜下肚,熨帖极了。
干蛤蜊肉的味,也格外好。记得小时候,初夏最盼两件事:一是赶海大潮,二是姥姥晒干蛤蜊肉。刚入夏,蛤蜊还算肥,赶上落大潮,村里人提着篓子、结伴往沧口大江口赶,挖一整夜蛤蜊,清晨扛着满篓子蛤蜊往回走。街上摆摊的,蛤蜊也卖得便宜,几毛钱就能买一大筐。

吃不完的蛤蜊,姥姥有法子。蛤蜊煮熟,坐于小凳,仔细剥出蛤肉,摊在圆盖垫上,再把盖垫挂在天井的晒衣铁丝上——悬得老高,防着胡同里的老猫惦记。我总耐不住嘴馋,搬个小板凳踮着脚,趁姥姥转身去厨房做饭,偷偷摸下几粒鲜蛤肉塞嘴里。可每次都躲不过姥姥的眼睛,她笑着摸我的头,念叨:“刚晒上招苍蝇,等晒透洗净再吃。”

姥姥将晒得紧实泛红的蛤蜊肉,收进几个大玻璃瓶,拧紧盖藏在橱柜顶。要么寄给远方工作的妈妈,要么仔细存着,等爸爸妈妈回来过年吃。年夜饭准有一盘蛤肉炒芹菜:干蛤肉泡软,与芹菜同炒,入口软中带韧、韧里藏鲜,蛤肉的海味裹着芹菜的清香,至今想起还会流口水。
如今鲜蛤蜊四季可得,再没人费劲晒它了。只是天井那盖垫、偷尝蛤肉的欢喜,还有年夜饭桌上一盘蛤肉炒芹菜的鲜气,都悠悠沉在记忆深处。
某年初冬,周末清晨,我踏进了青岛即墨垛石村。此村在鳌山湾畔,日头足,是天然晒鱼场。村子三面环山,西侧挺立一小山,分外秀气,像座盆景,狭长的村落蜷在山坳里,阳光落下来,暖融融的。

放眼望去,村民的屋顶上、院子里,都支着宽三丈、长五丈的晒鱼架。为了好晾干,架子都朝着太阳,四十五度斜着放。网架摆满各色甜晒鱼。鲅鱼、鳗鳞、鼓眼、舌头鱼,在日光里泛着诱人光泽。有人在镜头前高声吆喝着直播卖货,姑娘的声音亮堂堂的;大叔大嫂们则忙着抽空封袋、装箱发货,指尖翻飞,人来人往,一派繁忙。


我沿着村里的主路慢慢走,暖阳裹着鱼干的咸香扑面而来。心里却想着,等到春暖,梅花次第绽放,小山漫笼樱粉,屋顶上依旧摆着一排排褐红的鱼干,那景致,该有多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