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在重庆做了三十多年火锅店生意,今年刚退休。在山城热气腾腾的红油锅边忙了大半辈子,本想就在重庆养老,但儿子建议我换个环境:“爸,您闻了一辈子火锅味,该去闻闻海风了。”于是,我选择了山东烟台——一个我从未踏足过的海滨城市。
刚到烟台时,我还不太习惯:这里没有重庆的陡坡梯坎,空气里少了花椒的麻香,多了咸湿的海风。然而,真正让我这个“火锅老江湖”大开眼界的,不是栈桥,不是蓬莱阁,而是烟台的海鲜市场。

第一点最意外:鲜活程度颠覆认知——海鲜真的会“动”
在重庆,我们也吃海鲜,但多是冰鲜或冷冻的,偶尔见到的活虾活蟹已经算稀罕物。但烟台的农贸市场,彻底刷新了我对“鲜活”的定义。
我记得第一次走进文化路市场时,整个人都愣住了。三四十公分长的鲅鱼整齐排列,眼睛还清亮反光;盆里的螃蟹层层叠叠,吐着细密泡沫;最震撼的是那些还在蠕动的海参——在重庆,海参都是泡发好的干货,我从未想过它们活着时是这样缓慢伸缩的肉刺模样。
摊主大姨见我愣神,笑着捞起一只八爪鱼放在案板上,那腕足立刻吸住了木板。“看,多精神!早上刚下船。”她说得轻描淡写,我却像看到了魔术。

更让我惊讶的是价格。一斤活蹦乱跳的爬虾(当地人叫“虾爬子”)才二十多元;肥美的生蚝论个卖,最便宜的才两三块钱。我想起在重庆时,偶尔给火锅店进点海鲜,价格翻倍还不一定能买到这么鲜的。
这才是真正的“靠海吃海”。在烟台,海鲜不是奢侈品,是日常。早晨市场里,老太太们拎着小篮子,挑几条小黄鱼,称半斤蛤蜊,就像重庆人买青菜一样平常。
第二点最意外:交易方式简单直接——“海水味”的信任
我们重庆菜市场热闹,讨价还价声此起彼伏。烟台海鲜市场的交易,却有另一种节奏。
。每个摊位前都摆着一大盆海水,称重前,摊主会把鱼虾在海水盆里涮一下——冲掉多余水分再上秤。这个细节让我感触颇深:重庆人做生意重“秤头”,但这里的人更重“实在”。那盆海水涮掉的不只是水,更是买卖之间的猜疑。

还有一次,我看中一条鲳鱼,问摊主:“这鱼怎么吃最好?”那位皮肤黝黑的大哥放下手里的活,认真地告诉我:“清蒸,放点姜葱,水开上锅八分钟,千万别放酱油,鲜味就跑了。”看我记不住,他索性从兜里掏出小纸条,给我写了个简单步骤。
这种毫无保留的分享,让我想起重庆火锅店的老客们,他们会教我哪种毛肚烫几秒最脆。不同的江湖,同样的温情。
最让我意外的是“预订”文化。很多摊位都有熟客电话,如果今天想要特定的野生海货,提前打个电话,摊主会留意留下。这种基于长期信任的关系,不像买卖,更像老邻居之间的关照。
第三点最意外:季节的韵律感——每种海鲜都有自己的“黄金时间”
开火锅店时,我们的菜品一年四季变化不大,底料一熬,万物皆可烫。但烟台的海鲜市场,却随着季节跳动着不同的节拍。

春天是开凌梭的季节,老烟台人说这是“开春第一鲜”;初夏的鲅鱼最肥,有“鲅鱼跳,丈人笑”的俗语;秋天是螃蟹的主场,满黄的母蟹能卖出好价钱;冬天则有海蛎子,最肥美的时候。
摊主们会根据时令调整摊位布局。五月去,市场中央摆满一盆盆樱桃(烟台大樱桃也是一绝),海鲜区则主打鲅鱼和爬虾;十月去,整个市场几乎被各种螃蟹“占领”,空气中都是蟹香。
我认识了一位老渔民徐师傅,他说:“海里的东西,急不得。不到时候不肥,过了时候就瘦。咱得跟着大海的钟点走。”这句话让我沉思许久。在重庆开火锅店,我们总想掌控一切:汤底的火候、上菜的速度、翻台的时间。但大海有自己的节奏,人类只能顺应。
这种季节的韵律,让生活有了期待感。现在我也学会了看着日历买菜:等到九月,就去市场找肥美的对虾;十月下旬,一定要买几只满黄的海蟹。
后记:海的哲学与火锅江湖

在烟台住了半年,我渐渐明白,海鲜市场和火锅店,其实是两种不同的生活哲学。
重庆火锅是融合的艺术——一锅红汤,能烫下整个世界;而烟台海鲜是凸显的艺术——最简单的烹饪,只为释放大海原本的滋味。
我曾以为,离开了麻辣鲜香,生活会失去味道。但现在,我学会了清蒸一条鱼,白灼一盘虾,品尝那种不需要任何修饰的、大海直给的鲜美。
有时在海边散步,我会想起重庆的码头。山城的码头沿着长江,迎来送往;这里的码头面朝大海,收网归航。一个是出发,一个是回归。
现在我常去市场,不只为买菜,更为感受那种生机勃勃的生活气息。摊主们认得我了:“重庆来的老爷子,今天教你做葱烧海参吧?”我也开始用蹩脚的山东话回一句:“中!”

或许养老的真谛,不是换一个地方重复过去的生活,而是敞开所有感官,允许新的世界涌入。对着一桌海鲜,我偶尔还是会想念重庆的麻辣,但更多时候,我感激这片海,给了我另一种滋味的晚年。
大海不会沸腾翻滚如火锅,但它潮起潮落,用更辽阔的节奏,教会一个退休的火锅店老板:生活可以有不一样的“鲜”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