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中原一路北上,原本以为烟台不过是山东海岸线上一枚安静棋子,夹在济南的闷热和青岛的洋气之间。谁成想,脚刚落地,海风一吹,整个人都慢下来了。河南人习惯了“摸黑赶集,五点起炊”的节奏,到了烟台,时间像是被谁偷走一半,连钱包掏起来也不疼,仿佛空气里都混着股“随便花点,没啥大不了”的松弛劲儿。
说起烟台,初来乍到,就被地名绕晕。烟台站、烟台南站、蓬莱站、蓬莱机场——在咱老家,火车站就一个,听着踏实。烟台偏偏把路摊得宽宽的,点多又散,像包子铺里掰开的馍馍。的哥一口“老铁你去哪,近的我都拉”,我回他:“烟台山灯塔那片熟不?”他笑了,“熟得很,窗户一开就能闻见海腥味。”

第一天守在老城,烟台山的台阶不陡,灯塔白得晃眼。领事馆小楼斑驳的砖缝里,仿佛还能捡出当年洋行账本的味道。一个大爷倚在栏杆上,嗓音拉得老长:“当年日本人、英国人都挤这儿,楼都没塌,灯塔还亮着。”我问:“大爷,这地方凭啥叫烟台?”他眯着眼,“明朝戚家军点狼烟防海盗,狼烟台、狼烟台,后来就干脆叫烟台了。”海浪扑在防波堤上,像在应和他那句带着海腥气的悠长。
下午转到张裕博物馆。地窖阴凉,葡萄酒的香气混着潮湿泥土味儿。一口干白下肚,才懂张弼士1892年建厂时,为什么非得把酒藏进地下。讲解员一脸自豪:“这地儿的葡萄皮厚籽多,海风养着,窖里冬暖夏凉,酒香就稳。”我忍不住多闻两口,河南人喝惯了二锅头,这一回,竟觉得葡萄酒也有点“庄稼人的踏实味”。

夜里滨海广场溜达,海面泛着点点灯火,孩子们追着风筝跑。芝罘岛的渔灯夜里排成一串,像天上的星星掉下来。小摊主吆喝:“老师,铁板鱿鱼尝尝,现烤的!”我回他一句:“中不中?辣椒多点,蘸醋别太狠。”他乐呵呵:“你不是本地口音,外地人都爱蘸醋。”烟台人的话头里,总是夹着一丝试探和温情。
第二天奔蓬莱。蓬莱阁那块登州古地,八仙过海的故事在海口头上流转。讲解员一口烟台话,跟念咒似的:“八仙各有各的法宝,这地儿能看见海市蜃楼,靠的是气候和海气——不是谁来都能遇上。”登高望远,海天线拉得笔直,风大得能把帽子掀跑。午饭找了家“登州小馆”,清蒸多宝鱼、红焖大虾,海味直冲鼻腔。掌勺阿姨边炒边说:“小兄弟,别点多,多宝鱼一条管够,红焖大虾下饭,撑了下午没劲登阁。”

下午蓬莱港上船去长岛,海面起浪,船身摇得厉害。老渔民拎着一篮海胆,笑着安慰:“莫怕,风浪四级不算啥,咱这儿娘娘庙香火旺,出海都平安。”船一靠南长山岛,九丈崖的石壁在光里发亮,脚下的路被风刮得干干净净。傍晚时分,日落金光扫过海面,渔灯又亮起来,像是给岛上人点了一盏夜路灯。
养马岛是第三天的重头戏。河南人见惯了平地,这岛上桥头风一阵紧似一阵,帽子要系带。传说秦皇使者来此养马,岛上至今有风马旗迎风招展。骑行一圈,凉亭歇脚,海风像是把一身疲惫都吹散了。
金沙滩的沙细,脚埋进去半寸,凉丝丝的。傍晚烧烤摊前人声鼎沸,扇贝、蛤蜊管够。摊主吆喝:“扇贝来一打,铁板鱿鱼要不要?”我掏出手机扫码,顺口问:“海带结咋卖?”他回头:“两包带走,苹果寄快递,回去路上吃着省事。”烟台人的实在体现在细节里,什么都替你盘算周到。
人们常说“山东人实诚”,可烟台的实在里,多了一份随性。青岛是工笔画,烟台却是写意画。这里的海风有点咸,有点甜,像是把日子吹得松松垮垮,连夜晚的星光都显得不慌不忙。烟台的气质,是“遇事别慌,海在那儿,灯塔也在那儿”。在这儿,故乡给了我一身骨气,烟台教会我——有些路,慢慢走,风会把答案吹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