河南出来的我,向来习惯了郑州的平展和中原的厚重。一说起山东的新“特大城市”,举手发言的,十有八九都是“烟台”。可真落了地,答案偏偏藏在临沂,这一次,连孟津老表都说:“中不中?你讯儿还真灵。”在鲁南山水的空气里,许多预设和现实狠狠撞了一跤。
临沂和烟台,性子里的分别,像黄河和海的水面——一个雍容收纳,一个张扬流转。走在烟台莱山到芝罘的大街上,夹着海雾的风拍在人脸上,咸得要命。海岸线像一根劲道的面条,把城市扯成几拨:芝罘、莱山、福山勉强抱一块儿,蓬莱、龙口、莱州却像邻村嫁出去的闺女,“表面都是烟台人,心里各有各的算盘”。到傍晚,渔港路蒸着海鲜的咸甜气,路边夯着刚捞上来的海虹,一扎扎贩子喊着“爷们,赶紧下货!”。但这舒展的烟台,终归舒展开了人口密度,搬到数字册里,500万这坎儿怎么都堆不出来。
临沂,往城里拐个弯,兰山路、罗庄的货车蠕动连成长龙,河东区的槐树风里混着木头味。和烟台那种开阔里“分家”的格局不同,这里是“全家挤一桌,谁都不让着谁”:主城区仿佛一锅乱炖,火头一闷,全沂河两岸的生活香气就往里聚。兰山、罗庄、河东,城墙似的楼盘一路砌出来,像河南咱老家的开封路夜市排档,一块连着一块,拆不开。哥们问我:“临沂城,这么密,到底图个啥?”菜市场里一个卖熟食的阿姨不抬头:“哎哟,图啥,图‘不离人’呗。人多,啥都好使!”声音一嗓门能盖过三条街。
临沂商城,是我见过最能“吸人”的地儿。背漂包、骑电三轮、拉着娃的年轻夫妻,从临沂北站一下火车就扎进兰山批发市场。一砖一瓦都带着琐碎人气,卖日杂的,福建姑娘用一口夹生鲁普的“嘿,累哄哄地,来点货呦”,一连三摊喊得人头直晕。商城分区里木业、机电、五金、电商,铁轨一样拉出一溜小店,工人从外地来,三五年后不走了,“小孩上学、厂里干、逛逛吾悦广场,一过就是十年”,社保卡在身上,老家渐行渐远。
交通,才是临沂这锅大杂烩里的老底子。北站高铁,鲁南线一开,青岛、徐州、连云港都不过饭晌功夫。胶新线、兖石线的火车轰隆着钻进城,货物接着班次往外窜。兰山高速口,京沪、荣乌、长深,四面八方的轿车像蚂蚁找窝。至于机场——启阳机场夜航起降时,亮灯把半城柿树的影子铺到机翼底下,小伙悄悄说:“咱临沂,不比省会磕碜。”
烟台的奔放在海边,临沂的人潮则在街里。夜里,罗庄科技大道灯火拉扯出一条银河,乐客城门口炸串摊的锅气直钻鼻孔。卖锅贴的大叔用塑料铲子磕着案板:“河南老弟儿,你们那叫胡辣汤,我们这锅贴,里头也是肉咸咸的。”我咬下一口,板材的温热和肉馅的油香混起来,吃得满嘴“哧溜”。临沂总让人觉得拥挤——可这种人山人海,不是困窘,是一种“大家都在路上”的热火。
临沂比烟台少了点儿浪漫,多了些拼劲。那还是个老镇时,1958年大炼钢铁,“三线建设”的国营工厂把鲁南、皖北的村娃蒸进了厂房。改革开放后,商贩挑着扁担,天一亮就挤进泗河集市,1992年“临沂商城”挂牌,从卖小百货到板材、家居,一路蔓延成千亩大市场。临沂人的城市性格,是能吃苦、爱扎堆儿、喜折腾。出租车司机说:“想图安稳,干脆回村种地去!”
烟台的产业是风头凛冽的大海:海工、装备制造、新材料、港口吞吐,说谁谁硬。可那片辽阔的海,反让城市人拉得松散。莱山的楼市和芝罘的商场,本是连体兄弟,却总隔着一层“开城墙”;周末一家人从蓬莱开车进城,顺着滨海北路捎着三城烟火,结果“烟台人少了点心气儿——人就这么丢在路上,不往一起簇。”
临沂这边,“铁公机港”四管齐下,连小区门口楼下的早点铺都能听到火车鸣笛。新医院、新学校、大学城的拔地而起,不是装门面,而是拉来一波波年轻人留在城里。高中生放学乱窜进“盛能游泳馆”,老婆抱着娃在“四季花城”广场商量买奶粉,退休的爷爷骑电三轮去“罗庄批发城”打折——生活的烟火气都扎堆,就像毛笔墨汁砸在宣纸上一点点晕染开。
本地人常用一句话:“咱临沂,啥都往‘大里’整。”住房要连片,市场要成片,饭吃得也不分你我,到哪里都认个里子和面子。正因为这种“合力”,把“人口、产业、交通、服务、空间”一锅端。倔强里,有团结,有点煮透了的筋道。
烟台,一把好牌却总隔着点。要等莱山、芝罘、福山真正捏成一个拳头,让蓬莱、龙口、莱州不再只是邻里乡亲,可能还要三年五载的慢火。烟台的精致在港口,在海风,在每一条滨海快线上的急促,但没能在城区人口上“一步到位”。
异地行走,我慢慢读懂城市的分野。烟台像海鸥,时而起落,姿态好看但并不聚群。临沂像老槐树下的闹市,阴凉下人挤人,有说有笑。山东的“双核”,把强市排列成棋盘,也许谁先成“特大”不是最后的悬念,生活的热辣、市场的黏性,才是土地给人的回音。河南给我骨头,教会我耐心,而鲁南的旺火人气,让我心里的小宇宙也跟着涨满了热浪。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