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岛的春天似乎来了

“郭伊！你看我这行代码，像不像你家那头过年待宰的猪——看着挺大个儿，一跑就崩？”

赵灵把转椅“滋啦”一声滑到郭伊工位旁，指着自己屏幕上那坨纠缠不清的代码。他是河南来的双子座，脑子转得比电风扇叶子还快，嘴皮子更利索。

郭伊——东北射手座，正埋头对付一份测试报告，头也不抬：“咋的，又写bug写出自豪感了？让开点，挡我太阳了。”

“咱这儿是开放式办公室，没窗户，哪来的太阳？”赵灵凑得更近，几乎把脑袋搁在郭伊肩膀上，“郭哥，郭老师，郭大神，帮瞅一眼呗？中午饭我请，加个卤蛋。”

郭伊终于叹了口气，转过椅子。一米八五的个子让转椅发出不堪重负的吱呀声。“你起来，来，就你这代码，请我吃满汉全席我都嫌费脑细胞。”话虽这么说，手已经握上了赵灵的鼠标。

这是他们之间最常见的开场。赵灵负责制造问题，郭伊负责解决问题，顺便用东北话进行全方位吐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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郭伊扫了十分钟代码，眉头越皱越紧。“赵灵同志，我问你个问题。”

“您说！”

“你写这段的时候，脑子里想的是逻辑，还是你昨晚吃那碗胡辣汤？”

赵灵眨巴眨巴眼：“不冲突啊，我一边想逻辑一边回味胡辣汤。哎你说奇不奇怪，青岛这儿的胡辣汤咋就是不对味儿，不是太稠就是太稀，辣椒油也不够香……”

“停停停。”郭伊抬手制止他即将开始的河南美食演讲，“找到问题了。你这儿有个死循环，跟驴拉磨似的，光转圈不出活。”

“咋修？”

“删了重写。”

“别啊郭哥！这都是我的心血！”

“心血也得看质量。你这不叫心血，叫血崩。”郭伊嘴上刻薄，手指已经在键盘上敲起来，三两下删掉一大段，重写了更简洁的几行。“试试。”

赵灵运行程序，一次通过。他瞪大眼睛：“神了！郭伊你咋想的？”

“用脑子想的。”郭伊转回自己工位，“记得卤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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午饭时，赵灵果然端了两份套餐过来，每份饭上都摞着两颗卤蛋。“买二送一，多的一颗也给你。”

郭伊看着四个卤蛋：“你当我是蛋托儿？”

“补充蛋白质，长个儿。”赵灵自己才一米七五，对郭伊的身高有种执念，“哎，郭伊，你说射手座是不是都像你这样，外表大大咧咧，其实心细得跟针鼻儿似的？”

郭伊差点被饭噎住：“你从哪儿看的这些星座玩意儿？”

“研究啊！”赵灵来劲了，“我是双子，你是射手，星座书上说咱俩是‘对宫星座’，特配！容易互相吸引，互相理解。”

郭伊低头猛扒饭，耳根有点热。“配啥配，我看是互相折磨。你这跳脱的劲儿，也就我能忍。”

“那可不！”赵灵完全没听出话外音，或者听出来了假装没懂，“所以郭哥，周末陪我去个地方呗？”

“哪儿？”

“有个河南老乡会，组织去崂山爬山。我一个人去多没意思。”

“你们老乡会，我去干啥？”

“撑场子啊！你这大高个儿往那儿一站，多气派！再说了，会上肯定有好多河南美食，胡辣汤、烩面、水煎包……”

郭伊看着他眼睛里闪烁的光，那是双子座对新鲜事物的典型渴望。拒绝的话在嘴边转了三圈，出口变成了：“爬完山你得请我吃东北烧烤。”

“成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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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六的崂山脚下，郭伊后悔了。

他不是后悔来爬山，是后悔低估了“河南老乡会”的规模。乌泱泱五十多人，赵灵像只花蝴蝶在人群里穿梭，一会儿跟这个说洛阳话，一会儿跟那个聊开封菜。

“郭伊！过来过来！”赵灵拽着一个姑娘过来，“这我同事郭伊，技术大牛！这是小雅，我老乡，在青岛大学读书。”

叫小雅的姑娘长得清秀，笑着跟郭伊打招呼。赵灵在旁拼命使眼色，口型说着：“单身！大学生！”

郭伊心里那点温热瞬间凉了半截。他扯出个笑容，点点头，借口系鞋带落在了后面。

爬山时，赵灵果然跟小雅并肩走在前面，两人从河南高考聊到青岛气候，笑声不断。郭伊默默跟在几步之外，射手座天生的乐观都快被磨没了。

爬到半山腰休息时，赵灵终于发现郭伊没跟上，跑回来找他：“咋走这么慢？不像你啊。”

“鞋不舒服。”郭伊闷声道。

赵灵低头看他鞋：“这不挺好……等会儿，郭伊，你该不会是吃醋了吧？”

郭伊心里一惊，表面镇定：“我吃哪门子醋？”

“吃我跟小雅聊得欢，冷落你了呗！”赵灵哈哈大笑，用力拍他肩膀，“放心，你是我最好的哥们儿，谁也比不了！”

最好的哥们儿。郭伊心里苦笑，嘴里发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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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山时出了点意外。小雅踩到松动的石头，扭了脚。赵灵二话不说蹲下：“来，我背你下山。”

郭伊拦住他：“得了吧，就你这小身板，别俩人一起滚下去。我来。”

他不由分说背起小雅。女孩很轻，但山路难走。赵灵在旁边护着，嘴里不停：“郭伊你行不行？累不累？要不换换？”

“闭嘴，看好路。”

“哦……”

走了一段，小雅过意不去：“郭伊哥，谢谢你啊。赵灵老跟我夸你，说你特别靠谱。”

“他就嘴上会说。”郭伊道。

“他还说你其实心特软，就是嘴硬。说你帮他改代码，陪他吃他不爱吃的食堂，还帮他跟经理打掩护请假……”小雅细数着。

郭伊愣住了。这些小事，他自己都没在意，赵灵居然都记得，还跟别人说。

赵灵在旁边脸红了：“小雅你咋啥都说！”

“本来就是嘛。”小雅笑。

把女孩送到山下的车上，老乡会的其他人陪她去医院。终于只剩下郭伊和赵灵两人。

夕阳西下，把影子拉得很长。赵灵忽然说：“郭伊，对不起啊。”

“对不起啥？”

“本来想给你介绍对象的，结果搞成这样。”赵灵挠头，“小雅人挺好的，单身，学历也好……”

“赵灵。”郭伊打断他。

“啊？”

“我不喜欢女的。”

空气突然安静。赵灵眼睛瞪得溜圆，嘴巴张了又闭，闭了又张，像离水的鱼。双子座高速运转的大脑，此刻似乎卡壳了。

郭伊说完就后悔了，但射手座的直率一旦开了闸，就收不住：“所以以后别给我介绍姑娘了，白费劲。”

长长的一阵沉默。就在郭伊以为友情要到此为止时，赵灵突然蹦出一句：

“那……你喜欢啥样的男的？”

这回轮到郭伊卡壳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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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程的公交车上，两人并排坐着。夕阳透过车窗，在车厢里投下暖色的光。

赵灵憋了一路，终于小心翼翼开口：“郭伊，你刚说的……是真的？”

“嗯。”

“啥时候知道的？”

“一直就知道。”

“哦……”赵灵消化着这个信息，双子座的好奇心终究占了上风，“那你有喜欢的人吗？”

郭伊看着窗外飞驰而过的街景，良久，轻声说：“有。”

“谁啊？我认识吗？”

“认识。”

“咱公司的？”

“嗯。”

赵灵脑子里把公司里的男性同事过了一遍，技术部的老王？市场部的小李？还是新来的实习生？他一个个猜，郭伊一个个摇头。

猜了七八个，赵灵累了：“给点提示呗？”

郭伊转过头，看着他。车厢摇晃，他们的肩膀时不时碰在一起。

“他话特别多。”

赵灵顿了顿。

“代码写得稀烂。”

赵灵眼睛慢慢睁大。

“整天琢磨吃的，尤其是胡辣汤。”

赵灵不说话了，只是看着郭伊，耳朵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红。双子座能言善辩的特质此刻完全失效，他张着嘴，却发不出声音。

郭伊笑了，转回头继续看窗外：“逗你的。看你那傻样。”

“郭伊你大爷！”赵灵终于找回声音，捶了他一拳，力度却很轻。他安静下来，过了一会儿，肩膀轻轻撞了撞郭伊的。

“其实……”赵灵小声说，眼睛盯着自己膝盖，“小雅是我表妹。亲的。我妈让我带她来爬山，说人多安全。”

郭伊猛地转头看他。

赵灵脸还红着，但勇敢地对上他的目光：“星座书上说，双子和射手，是天生一对。”

公交车到站了，车门打开，晚风吹进来。

郭伊先下车，然后伸手给还坐在那里的赵灵。赵灵握住那只手，跳下车，却没松开。

“郭伊。”

“嗯？”

“卤蛋还吃不吃？我知道一家东北烧烤，特正宗。”

“你请客？”

“我请客。”

夕阳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交叠在一起，分不清谁是谁的。

“行。”郭伊说，手指轻轻收拢，握紧了掌心那只温凉的手，“这次饶了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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后来赵灵还是会写出一堆bug，郭伊还是会一边吐槽一边帮他改。

只是午休时，赵灵不再研究星座配对了。

“改研究啥了？”郭伊问。

赵灵把手机屏幕转过来，上面是东北菜谱：“锅包肉、地三鲜、猪肉炖粉条……总得学几道，不然以后去你家，被你妈嫌弃咋整？”

郭伊看着那些菜谱，又看看赵灵认真的侧脸，心里某个地方软得一塌糊涂。

“傻样。”他说，声音是自己都没察觉的温柔。

窗外，青岛的春天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