每次说起青岛,河南老家的人都只会抬头一挑眉:“不就是啤酒和大海么?能有啥新鲜劲?”我也曾这样想。可谁能想到,今年夏天,这座东海边的城市竟像个转盘,天南地北的人都在往这儿挤。微博上逢青岛必热搜,什么啤酒节、什么八大关、什么日落海鸥,刷得人心痒痒。带着点不服气的劲儿,我从中原的平原直奔胶东半岛,心里还想:再热还能热过郑州火车站?结果,真是让人开了眼界。
高铁一出青岛站,海风就带着点咸,把汗黏在脖子上。身边一对河北老两口,操着明显的唐山味儿,拎着大包小包直奔栈桥。大叔一边走一边感叹:“今儿个这人比咱那赶大集还多!”我忍不住笑,心说青岛这阵势,还真有点像河南麦收时节的集市——谁都想来凑热闹。

跟着人流涌进八大关。我原以为就是几栋老房子,拍个照就能走,谁知道上午九点多,八大关门口已经排起了长龙。交警、保安、穿黄马甲的志愿者比游客还忙。北京口音的姑娘在队尾喊:“快点快点,别让外地人占了好机位!”一听“外地人”,我忍不住回头:“咱不都是外地来的嘛!”姑娘乐了,“得嘞,都一样,拍个照还得凭运气。”
八大关的花石楼、蝴蝶楼、美国公主楼,红瓦绿树下像一页页摊开的明信片。可惜,拍照的队伍比菜市场买羊肉还长。摄影师满头汗,旁边小贩胳膊上挂着贝壳项链,十块钱一个,嘴里兜售:“海里的,真家伙!”有小孩嚷嚷:“妈,我想要那个螃蟹壳!”妈妈头也不回:“排队都排麻了,等会再买!”

最难得的,是有一段小路平时不让走,这天保安看我背着河南话,居然招手:“老乡,从这儿抄近道,别跟他们一块挤。”推开铁门,一下子安静下来。那一刻,红砖墙、绿树影,像是从1900年德国租界那会儿穿过来。楼梯口有个老大爷戴着老花镜,指着雕花阳台说:“这房子可有讲头,德意志人盖的,建了得有一百二十年。你们河南的房子,估摸都没这么讲究吧?”我咧嘴一笑:“咱那儿,盖房子光求实用,哪有您这洋派讲究。”
离开八大关,直奔市南区的栈桥。海风更大,浪头一拍一拍地撞在桥边,像老家夏天夜里大雨砸在瓦片上。可人比浪还密。桥头烤鱿鱼的烟气熏得人直咳嗽,摊主一边翻串一边招呼:“来点新出锅的?十块三串!”旁边东北人笑着说:“搁咱那海鲜还真不兴这吃法,青岛这玩意儿,香得很!”等到傍晚,海边排满了等日落的人,摄影爱好者架着长枪短炮,争抢最佳机位。有人感叹:“这场面,跟春运抢票差不离。”

栈桥上的海鸥时不时掠过头顶,鸣叫声脆得像打铁。远处的青岛啤酒博物馆,1903年德国人建厂,如今成了游客必打卡的“圣地”。我挤进去,里头全是人,耳边混杂着河南话、东北话、京腔儿。展厅墙上挂着老照片,讲着青岛啤酒从上海世博会得奖、从一桶桶原浆送进俄国沙皇后花园的故事。工作人员喊:“尝尝新鲜扎啤,一百二十年工艺!”我端起一杯,酒花泡沫黏嘴,麦香直冲脑门。有人咂摸着说:“咱中原的酒再烈,也不顶青岛这口新鲜劲儿。”
青岛的火爆,是从春天烧到秋天的。出租车师傅说:“小兄弟,这两年生意翻倍,头回见排这么长队。有时候一天跑下来,腿都软。”他又补一句,“不过,城里人多了,咱也得多包涵,谁都想看大海不是?”这话说得有滋味。青岛的容纳力,是和海一样宽的。

走在中山路,石板路边的老建筑像一本本摊开的旧账本。路口的天主教堂,1934年竣工,哥特式尖顶在夕阳下投下一片橘红。院墙上画着海浪和小船,孩子们追着鸽子跑,叽叽喳喳。旁边一位卖糖球的阿姨吆喝:“冰糖葫芦嘞,甜到心里头!”几个游客围过去,阿姨用本地话指点:“这串大的,老好吃了,别光拍照,尝尝味儿。”
在河南老家,大家习惯把热闹和烟火气分开——热闹是过年,烟火气是平常。可青岛把这两样揉在一起,海边就是大集,西餐厅挨着小吃摊,外国建筑和本地口音搅成一锅粥。人多得像麦收时节的田头,谁也不嫌弃谁,反而觉得有趣。就连旅店老板娘也说:“今年生意火得不行,头回见青岛成了全国的‘网红’。”

青岛的底色不是表面的热闹,而是骨子里的包容和松弛。风吹过红瓦绿树,带着岁月打磨的味道。八大关的老房子见证过德国人、俄国人、日本人,也见证过无数赶海的渔民和流浪的画家。城市的筋骨,既有洋气的钢筋,也有本地人的宽厚。你问我青岛的精神是什么?我觉得,是“兼容并蓄”——海纳百川、来者不拒。老家给了我一股子扎在黄土地里的踏实,这里让我见识到,原来世界可以这样热闹地融合在一起。
离开青岛的那天,我站在栈桥尽头,看海鸥翻飞,浪花拍岸。人群还是多,但心里反倒不慌了。青岛的热闹,像一锅刚出锅的羊肉汤,什么味道都有,但每一口都实在。谁都想再来一碗——这就是青岛的包容,也是这座城市最打动人的地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