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葛龙刚
前两天,在杭州一个小型聚会上,我遇见了烟台来的大姐。五十来岁,个子高高,说话声音洪亮,说起海鲜时眼中有光。她说她卖了一辈子海鲜,从码头到市场,从渔船到餐桌,言语间满是黄海的风和胶东半岛的咸味。
我突然就想起了燕子,我的大学同学,隔壁邻居。
她也是山东人,青岛的姑娘。那时她总说,等哪天我去青岛,她非得带我去码头,看看刚上岸的带鱼银光闪闪,螃蟹还在吐泡泡,然后找个苍蝇馆子,清水一煮,什么调料都不放,就吃那股子鲜。
“青岛的海鲜啊,跟别处不一样。”她说这话时,眼睛眯成月牙,“海水温度低,海鲜长得慢,肉紧实,甜。”
三十年前的话,我居然还记得这么清楚。
烟台大姐还在热情地介绍她的扇贝,我却已听不真切。思绪飘回1990年的秋天,10月下旬,武汉大学桂园的梧桐树下。叶子刚刚开始黄,风里有长江的湿气和东湖的水草味。
那时我刚收到莲的分手信。
莲是我高中同学,我们约好一起考到武汉。她去了华师,我在武大。信很短,说她爱上了别的男生,说对不起,说祝我好运。我把那封信看了七遍,然后叠好,夹在高数课本里。那节课讲的是极限,老师说,当x趋近于无穷大时,函数值趋近于零。
这是我的初恋,无言的结局。
我沉默了两个多月。每天按时上课,去图书馆,吃饭,睡觉。只是很少说话,不想说话。同寝室的兄弟拍我肩膀:“武大的樱花明年还会开。”我知道他们关心我,但那时候,任何安慰都像隔着一层毛玻璃。
是燕子先跟我说话的。
确切地说,是她先跟我借笔记的。那天在图书馆,她轻轻碰了碰我的胳膊:“征程,上周三的古代文学史笔记,能借我看看吗?我那天发烧没去。”
她的声音很轻,带着一点山东口音,不是那种标准的普通话,有点硬,有点直,像青岛海岸的礁石。
三个月了,我才第一次认真看了看我的这位同班同学。
有点好看。
我把笔记本推过去。
她还回来的时候,里面夹了两颗大白兔奶糖。糖纸上用圆珠笔写了四个小字:“补补脑子。”
我笑了。两个月来第一次笑。
就是从那天起,她好像知道我心情不好,总找机会跟我说话。有时候是在去教室的路上,有时候是在食堂排队时。她说她是青岛人,说八大关的红瓦绿树,说栈桥的回澜阁,说夏天洗海澡冬天看海冰。
“青岛的海啊,冬天特别有意思。”她说,“海水会结冰,但不是一整片,是一块一块的,像碎玻璃铺在海面上。太阳一照,闪闪发光。”
我说我是浙江人,杭州的。我说西湖十景,说龙井茶,说梅雨时节整个城市泡在水汽里。
“那你们杭州人是不是都特别温柔?”她问。
“也不是,你看钱塘江大潮,多凶猛。”
她笑了:“那以后得去看看。”
我们渐渐熟络起来。她带我看她的相册,有一张是她穿着皮大衣,躺在结冰的河面上——后来知道那是青岛的某个水库。照片上的她笑得放肆,眼睛亮晶晶的,背后是冰封的河面和光秃秃的树。
“这是我高中毕业那年冬天拍的。”她说,“我们几个同学说,要给自己留个‘英勇’的记忆。”
“不冷吗?”
“冷啊!躺下去的时候,感觉寒气直接从后背钻到心里。但拍出来好看啊,像武侠小说里的场景。”
我也给她讲莲。讲高中时我们怎么一起复习,讲高考前那个夏天,我们在富阳县城的图书馆一坐就是一天,讲她爱吃的薄荷糖,爱唱的邓丽君。
“她现在还听邓丽君吗?”她问。
“不知道了。”我说,“我们没联系了。”
她点点头,没再说安慰的话。但那天晚上自习结束,她递给我一盒磁带,是齐秦的《狼I》。
“听听这个,”她说,“比邓丽君有力气。”
那些日子,她们女生常组织出去玩。东湖磨山、黄鹤楼、长江大桥。因为我“天生带点幽默风趣”——她的原话——总被邀请同行。
第一次去长江大桥是初冬。江风很大,吹得头发乱飞。她们几个女生在桥上尖叫,让风灌满外套。我负责拿包,拿外套,拿没吃完的零食。
“快来!”她朝我挥手,“从这里看武汉,不一样!”
我走过去。长江在脚下奔腾,汉水在远处汇入,江面上轮船拖着长长的波纹。武汉三镇铺展开来,杂乱而生机勃勃。
“我小时候在青岛,常去栈桥看海。”她说,“海和江不一样。海没有边际,让人觉得自己渺小;江有两岸,让人觉得……再长的路,也有方向。”
我转头看她。风吹红了她的脸,几缕头发贴在额头上。那一瞬间,我突然觉得,这个青岛姑娘心里,不只有海鲜和冰河。
第一次吃肯德基是大二上学期。武汉第一家肯德基开业,在江汉路。她们宿舍决定去“开洋荤”,又叫上了我们几个男生。
店里人山人海,排队排到门外。我们等了将近一小时才买到。她拿着汉堡,小心翼翼咬了一口,眼睛瞪大了。
“怎么样?”我问。
“甜的!”她惊讶地说,“面包是甜的!还有这个酱,也是甜的!”
我们都笑了。那个年代,汉堡对我们来说,真的是稀奇玩意儿。她仔细研究包装纸,说要在信里告诉爸妈,武汉也有美国快餐了。
“以后青岛也会有吧?”她说。
“会的。”我说,“以后哪里都会有。”
大二下学期,有一次我借她作业抄。其实是互抄,我的古代汉语,她的高等数学。她在桌前写作业,背影很认真,肩膀微微弓着,马尾辫垂在颈后。午后的阳光透过窗户,在她头发上镀了一层金边。
那一刻,我心里有什么东西动了一下。
像是春天第一片冰裂开,很轻,但很清晰。
1992年暑假,我们各自回家。那个夏天特别热,杭州像个蒸笼。我一边忙着编印我的第一本杂志《原上草》,一边给她写信。
第一封信我写了四页纸。说杭州富春江的酷热,说杂志的进展,说巴塞罗那奥运会中国女排输了。她在回信里写青岛的凉爽,写她帮妈妈晒海带,写她也看了女排比赛,难过得没吃晚饭。
那个暑假,我们通了五封信。镇里的邮递员老陈都认识我了,每次见到我就笑:“又有青岛的信?”
八月的一天,我收到她的信,里面夹着一张照片。是她在青岛海水浴场拍的,穿着泳衣,浑身湿透,对着镜头大笑。背后是蔚蓝的海和金色的沙滩。
好美。
她在信里写:“青岛的海水浴场,夏天全是人,煮饺子一样。但一跳进海里,什么烦恼都没了。真想让你也看看。”
我在回信里写:“等明年夏天。”
但其实等不到明年夏天了。
大三开学后不久,我们约好去神农架。说是探险,其实就是两个大学生穷游。坐长途汽车到宜昌,再转车进山。山路崎岖,颠得人骨头散架。
到木鱼镇的那天晚上,我们住在当地老乡家。晚饭是腊肉炒野菜,土豆饭。主人热情,拿出了自酿的苞谷酒。我们喝了一点,脸上热热的。
晚上,我们坐在屋檐下看星星。山里没有灯,星星特别多,特别亮,银河像一条发光的带子横跨天空。
“毕业后你想做什么?”她问。
“不知道。也许当编辑,也许写东西。”我说,“你呢?”
“我想回青岛。爸爸身体不好,妈妈一个人照顾不过来。”她顿了顿,“而且我喜欢青岛。喜欢海。”
我们没再说话。山里真静啊,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心跳。过了一会儿,她轻轻靠在我肩上。
我握住她的手。她的手有点凉,手指细长。
那是我第一次牵她的手。
从神农架回来后,我们之间有什么不一样了。还是无话不谈,但有些话不需要说了。有时候在图书馆,她递给我一个苹果;有时候在食堂,我帮她打一份她爱吃的番茄炒蛋。简单,自然,像认识了很久。
毕业前的春天,我们说好,暑假她先来杭州,看看西湖,尝尝龙井,然后我再跟她去青岛,看她说过的无数遍的海。
“我要带你去栈桥,去八大关,去崂山。”她说,“还要去我小时候常去的那个小码头,现在可能没了,但我记得路。”
“我要带你去西湖,去灵隐,去龙井村。”我说,“还要去我家,我妈做饭特别好吃。”
我想让家人认识我心里的她。
我们甚至规划了路线,讨论了坐哪趟火车,带什么特产。她说要给她爸带武汉的鸭脖子,我说要给她妈带杭州的真丝围巾。
可是她没来。
我在杭州城站等了三天。第一天,我以为她车次晚了;第二天,我去火车站问了所有从武汉来的车;第三天,我往她青岛家里打电话——那时候家里有电话的都是少数——打了三次才通,是她妈妈接的,说她不在家,去亲戚家了。
又过了半个月,我收到她的信。
信很短。说她父亲病重,家里给她安排了相亲,对方是本地人,在机关工作,条件不错。说他们已经订婚了。说对不起。说祝我一切都好。
我把信纸对着阳光看了很久,好像这样就能看出字里行间隐藏的什么。但什么都没有。白纸黑字,清清楚楚。
后来我才知道,她父亲那年春天确诊了重病,需要长期治疗。对方家庭能提供帮助,不仅是经济上的,还有人脉上的。她是长女,下面还有弟弟妹妹。
这些,她都没在信里说。
毕业后的头几年,我们断断续续通过几封信。信里不写武汉,不写过去,只写现在。她写青岛的变化,写她的工作——她进了文化局,写她的丈夫,写刚出生的儿子。我写杭州,写我的工作,写我相亲认识的女孩。
我们都小心地避开某些话题,像在雷区里走路。
2000年秋天,我因为一个官司要去济南。其实官司不大,完全可以不用亲自去。但我还是去了。办完事,我绕道去了青岛。
到她单位时是中午。她们文化局是座老建筑,德国人建的,石头墙上爬满了爬山虎。我在门口登记,说是她大学同学。门卫打电话上去,过了一会儿,她下来了。
她瘦了些,头发剪短了,穿着职业装,跟大学时很不一样。看见我,她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你怎么来了?”
“来青岛办事,顺路看看老同学。”
我们一起在单位食堂吃了午饭。食堂很大,吵吵嚷嚷的,同事们来来往往。她打了两个菜,一个红烧鱼,一个炒青菜。我要了同样的。
“这鱼是本地鲅鱼,还不错。”她说。
我们聊了些平常话。她的工作,我的工作。她的儿子五岁了,很调皮。我的女儿三岁,刚上幼儿园。她的丈夫在银行工作,我的妻子是中学老师。
一切都自然,平静,像任何两个多年不见的老同学。
吃完饭,她送我到门口。秋天青岛的风很凉,带着海的味道。她裹了裹外套。
“谢谢你来看我。”她说。
“应该的。”我说。
我们站了一会儿,都不知道该说什么。最后她说:“以后来青岛,记得联系。”
我说好。
转身走了几步,我回头看她。她还站在门口,朝我挥挥手。阳光照在她身上,照在那些爬山虎上,红红黄黄的,像一幅油画。
那之后,除了二次同学聚会,一次成都,一次上海,我再也没见过她。
现在,二十多年过去了。我在杭州的聚会上,听烟台大姐说海鲜,突然想起了她。
想起了武汉秋天的梧桐,想起了长江大桥上的风,想起了神农架的星星,想起了青岛文化局食堂的鲅鱼。
那些记忆像老照片,边角已经发黄,但画面还清晰。
我不知道她现在怎么样了。算起来,她已经五十多岁了。孩子应该已经大学毕业,可能已经结婚了。她也许还在文化局,也许已经退休。她父亲的身体,后来好些了吗?
这些我都不是很清楚。
但我知道,有些人在你的生命里,不一定要一直陪着。他们像燕子,春天来,秋天走,在你的屋檐下筑过巢,留下过清脆的叫声。然后他们飞往南方,你留在北方。各自生活,各自老去。
但那些叫声,会在某些时刻突然回响。比如闻到海风时,比如看到梧桐叶黄时,比如听到某首老歌时。
写到这里,窗外杭州下起了雨。春雨细细密密的,像无数根线,把天地连在一起。我突然想填一首词,给她,给那些年,给我们都已经逝去的青春。
《青玉案·忆故人》
长江汉水东流去,三十年、匆如许。
记得珞珈山上路,梧桐叶落,桂园深处,笑语随风絮。
神农架里星如雨,牵手曾依老松树。
别后音书知几度?栈桥潮起,西湖烟暮,各自人生旅。
燕子,我的老同学,我青春的守护者。希望你平平安安,健健康康,快快乐乐。希望青岛的海,依旧蔚蓝;希望你的生活,依旧有阳光和海风的味道。
而我们这些曾经在武汉相遇,又散落在天涯的人,都会好好的。
就像那年你在长江大桥上说的:再长的路,也有方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