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1
我承认,来烟台之前,我对她的想象是扁平的。
无非是海鲜大排档、蓬莱阁的仙气、还有那句被用烂了的”人间仙境”。一个标准的北方海滨旅游城市,热闹,喧嚣,到处是举着小旗的旅行团,和被宰客阴影笼罩的警惕感。
直到我站在烟台山脚下,看见一个卖糖葫芦的老太太追出二十米,只为把我多付的两块钱塞回来。她气喘吁吁,山东口音浓重:”小伙子,俺不要这个。”
那一刻,我所有的预设都碎了。
她不是我以为的那个”旅游城市”。她是一座被低估的、有自己脾气和体温的北方城。
02
烟台的素质,不是写在标语牌上的。
它藏在那些你根本不会注意的细节里。我开始观察,开始记录,开始用一种近乎偏执的方式去”量化”这座城市。
第一个指标:让行率。在芝罘区的老城区,我故意在斑马线前停留。三辆车,全部刹停。没有鸣笛,没有催促,司机甚至挥手示意我先走。这不是一次两次,是连续五天的常态。
第二个指标:找零诚实度。我在万达广场的奶茶店、振华商厦的老店、养马岛的海鲜摊,故意多给钱。十次里有九次,对方会追出来。剩下一次,是我走得太快,店主在背后喊了三声。
第三个指标:问路响应时间。我在金沙滩附近问路,对方不仅说了方向,还掏出手机打开地图,一边走一边带我到路口。用时四分钟。我说谢谢,他摆摆手:”这有啥,顺道。”
第四个指标:餐饮附加服务。在一家海鲜大排档,老板娘主动告诉我哪几样不新鲜今天别点,然后推荐了隔壁家的鲅鱼水饺。”俺家今天没包,他家包得好。”——她把生意往外推。
这不是”热情”两个字能概括的。这是一种刻在骨子里的实在。
烟台人不跟你绕弯子。好就是好,不行就是不行。他们的善意不带任何表演成分,甚至有点笨拙。但正是这种笨拙,让人心安。
03
当然,她有缺点。
胶东话,是真的难懂。
我在张裕酒文化博物馆门口问一位大爷附近哪家店好吃,他噼里啪啦说了一大串,语速快得像机关枪,声调硬得像海风刮过礁石。我听了三遍,只捕捉到”揍”“干哈”“那嘎达”几个碎片。
我一脸茫然。
大爷也看出来了。他停顿了一下,突然放慢语速,一个字一个字地说:”小——伙——子——你——往——前——走——左——拐——有——家——店——海——肠——捞——饭——好——吃。”
那种认真劲儿,像是在教一个外国人学中文。
我忍不住笑了。他也笑了,露出被烟熏黄的牙齿:”俺说话快,你别介意啊。”
这就是烟台。她的方言像一道门槛,把外地人挡在外面。但她的人,会弯下腰,把你一步一步扶进来。
冬天的海风也是真的冷。十二月的养马岛,风刮得人脸疼。我在环岛公路上骑车,手冻得握不住车把。一个骑电动车的大姐停下来,二话不说把自己的手套摘下来塞给我:”你这细皮嫩肉的,冻坏了咋整。”
我说不用不用。
她瞪我一眼:”让你戴你就戴,墨迹啥。”
那语气,像极了我北方的亲姨。
04
离开烟台的那天,我站在海边,看了很久的日出。
海是灰蓝色的,天是橙红色的,远处的灯塔在晨雾里若隐若现。这座城市在我身后慢慢苏醒,早市的叫卖声、公交车的报站声、海鸥的鸣叫声,混成一片温柔的白噪音。
我想,烟台的素质到底是什么?
不是那些文明城市的奖牌,不是景区里的标语,不是任何可以被量化的指标。
是那个���出二十米还钱的老太太,是把生意往外推的海鲜店老板娘,是放慢语速教我听懂胶东话的大爷,是把手套硬塞给我的骑电动车大姐。
是每一个普通的烟台人,用最笨拙、最直接、最不加修饰的方式,告诉你:这里的好,不是演出来的。
她不够精致,不够圆滑,甚至有点粗糙。但她足够真诚。
在这个人人都在表演善良的时代,烟台让我看到了一种快要绝迹的东西——
不带目的的好。
这座城市,值得被更多人看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