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周五下午四点半,“青岛日报社/观海新闻”发布——《里院里 青岛青》致敬里院守护者
这篇由青岛日报/观海记者采写的报道,还包括2分52秒的歌曲演唱短视频。与视频的宏大场面相呼应,官媒发布的稿件亦呈现“主观定调、逻辑断层、言语空洞、大而化之”的通稿式弊病。试举例如下:
以悠扬旋律勾勒里院百年风华,向所有为里院保护、传承与发展辛勤付出的人们致以诚挚敬意。作为青岛市档案研究成果文艺转化的创新实践,歌曲让尘封的史料活起来,让里院文化直抵人心。
首先,描绘性词语的“悠扬”“诚挚”“尘封的”,带有强烈的主观色彩。进而,当“悠扬旋律”勾勒的是里院的“百年风华”时,并列关系的“致以诚挚敬意”的主体到底是谁?如果是“近日温情发布”的歌曲,那么至少在语句连接时应当加上个“它”或是“这首歌曲”。
研究成果的文艺转化,应当受到重视、得到鼓励。但让歌曲做到将“尘封的史料活起来”,它靠的又是什么秘籍良策?除了歌曲之外,还有哪些东西能将“尘封”做到活化的有效程度。在此不禁也要问问,究竟有哪些“尘封的史料”依旧处在被尘封的状态呢?
有了歌曲助力,便可解除“尘封”,它能“让里院文化直抵人心”。至于什么是“里院文化”以及报道的后半段语句出现的“将里院文化与青岛城市精神紧密相连”的定论,则是需要进一步诠释和深思的问题。
单纯从短视频可读到的几句歌词,或许能先感受一下里院会有怎样的布局和特定的场序:
走进长长的门洞,
走上长长的楼梯
回望这无数次回望过的回廊,
抚摸这无数次抚摸过的砖瓦墙
这是我出生的地方,
吃过百家饭,穿过百家衣裳
再不见水龙头下一起洗衣裳,
......
“长长的门洞”有多长,是三米五米还是十米二十米?“长长的楼梯”,指的是从一楼到二楼的楼梯,还是指像“广兴里”那种为数不多的、有代表性的、上了楼梯的走道?
众所周知,里院的常规形制是,门洞多为连通街巷与院落的短进深通道。内部的楼梯,多为一层院落向二层或三层上行的木制、石条、水泥框架等不同材料的楼梯,但很少会有“长长的楼梯”的连续登高的切身感受。
两个“长长的”用词作为歌曲的开头,不知它们取自哪些档案资料和现实场景。聚居空间甚至是蜗居状态的里院居住环境,何以有两个“长长的”为引导。这种由歌曲而被带入的时空错位,极易让熟悉里院的受众群体产生对生活经历的认知断裂。
至于“回望这无数次回望过的回廊”以及“抚摸这无数次抚摸过的砖瓦墙”,看似是诗歌般的抒情表达,实则又是时态的错乱与词语的赘述。回望“回望过”的回廊,是一种怎样的时空层次和情感升华,以至再回望一次也并不显得多余呢。回望如此,抚摸亦然。
令人不解的是,回廊见之里院建筑的哪些部位、它有多大的典型性和代表性?砖瓦墙又是哪里的砖瓦墙,它在里院建筑中所处的位置和所占的比例如何?回望与抚摸,都是时下的动作。之前,因何回望、因何抚摸?之前的之前,又有多长时段的前置?
歌词的“这是我出生的地方”,契合正式报道所提到的:
作曲和演唱者三元老师,是土生土长的里院人,他将童年记忆与对老院的眷恋融入旋律之中,让每一个音符都饱含着对里院的深情。
既然是“土生土长”,那么“吃过百家饭,穿过百家衣裳”的表述,能否作为一种互帮互助、和睦相处的邻里关系的代名词?也就是说,里院的叙事在跨越不同的历史时期,即以“百年里院”称之时,百家饭和百家衣是否传递相同的历史内涵和文化背景?
值得一提的是,上世纪八十年代前后的几年间,岛城因用水紧张而采取限制供水的措施。原本在院落内可自由取水的水龙头,全部实行“限时供应、有人值守、自制水牌、月底统计”的具体做法。那时,家家户户都在院子里提着水桶排队。每次打一桶水,便投入水牌箱内一个写有户主姓名的小纸牌,水费就按照每月实际的水牌数量进行折算。
想象那句“再不见水龙头下一起洗衣裳”的吟唱,实在不能与提着水桶打水的热闹而艰辛的年代相提并论。农村的河边,一群妇女提着木棒槌一起洗衣服是经典的镜头。对于在里院水龙头下一起洗衣的怀旧,恐怕只是一个闪念而已。
学术研究,来不得半点虚假。文艺创作,同样不能脱离叙事原则与逻辑框架。当官方的权威媒体缺乏基本的审核流程和必要的纠错机制之外,存在严重硬伤的稿件居然还能被责任单位传播,不得不让人深思和反省。
1月10日一早,“青岛档案”公众号即转载“青岛日报社/观海新闻”的视频和文字。
当青岛市档案馆的里院研究“为老城保护更新提供了坚实的档案支撑”的业绩被有意无意地放大时,“以文艺形式激活尘封史料”的尝试,称得上是又一次的“锦上添花”。殊不知,“真实的史事、档案的依据、基本的认知、怀旧的逻辑”永远是编研工作所应遵循的工作底线。
青岛日报的这篇报道透露,“下一步,相关部门将通过多渠道推广传唱”。在此有必要提醒的是,当“推广传唱”的计划在正式实施之前,“相关部门”应当严格核实、审慎推进、检查到位、把控要点。
历史不容任意装扮。百年里院,也不是白纸一张、可以任意添画。
二〇二六年一月十二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