火车一停在潍坊站,窗外的风像是急着赶集,带着点咸、点土腥,还有一股子麦子晒干的热气。我是个河南人,骨子里习惯了“中不中,一口气喝个爽快”,可一落地这片山东地界,才发现低调不声张的潍坊,和我想的“北方大城”完全不是一回事。
上车前,老家亲戚还不停叮嘱:“潍坊不就放风筝那地方嘛?顶多就路过,别指望有啥稀罕。”可真进了城,身边出租师傅一句“哥们儿,头回来哈?潍坊风大,帽子捂紧咧”,让我有种闯进别人后院的错觉——这里的生活,像锅塌豆腐,底下是火,面上看着静,咬一口才知道里头有多厚。

走在十笏园门口,石板像是被鞋底磨出了油光,院墙里飘出槐花、油烟、还有点斑驳的历史味儿。售票大姐朝我招招手:“小伙儿,买票不?提前约了没?要不今儿排队够你等。”我点头哈腰,嘴里蹦出一句“中”,这“中”字在潍坊,是万能钥匙,啥都能用。
进了园子,清代的老石桥,池子里鲤鱼翻着水花。我凑近看,身边一老爷子正给小孙女讲:“这园子,郑板桥当年来过,写了诗挂在那头屋檐上。你瞧见没,那块匾,‘鲁东第一园’,老潍县的脸面!”小姑娘眨巴着眼,奶声奶气问:“爷爷,鲁东比咱河南还大不?”老头乐了:“那可不是,咱潍坊地大人多,走到头得半天呐。”

午饭找了家老店,门口三个大字“朝天锅”。后厨师傅捞着大饼和肚肺,锅里咕嘟咕嘟直响。热气蹿出来,带着胡椒、羊油和炸丸子的香。我刚端碗,旁边桌大哥叼着烟,边咬肉火烧边说:“兄弟,你这河南口音,头回来早上得喝糁汤,咱这儿,早饭就得带点冲劲儿。”说完又补一句,“潍坊不显山不露水,可饿不着人。”
傍晚白浪河边,风里裹着点子腥,河面上有孩子拉着风筝线狂奔,脚步踩得石板“咚咚”作响。老两口坐河堤上,手里捏着杨家埠年画的红绳头,一边看孙子,一边唠嗑:“今年风筝节又要热闹咧,听说明年还来外国人,潍坊这几年,真是越活越精神。”

第二天,我顺着高铁去了青州。城门楼子灰砖露着豁口,城墙两边是密密的巷子。青州博物馆门口排着队,大喇叭喊着“实名预约,别插队!”进馆一看,龙兴寺的石佛排成一线,笑得像春天刚发芽的麦芽。九十年代出土的那批佛像,至今保留着“看谁都亲”的眼神。我站许久,身边阿姨小声嘀咕:“这佛像,笑得像咱家老娘们,啥事都不着急。”
走古城巷子,脚下全是老青砖,墙角贴着春联还没褪色。门楼子上雕着花,偶尔有狗蹲门槛打盹。我问一小伙:“青州有啥特产?”他乐呵呵:“炉包、驴肉火烧、蜜桃都中!要啥有啥。”傍晚炉包店里,薄皮一咬,汤水直蹦。老板娘抹着围裙:“烫嘴不中,回味才中!”一句“中”,又把我逗笑了。

第三天,天刚亮我赶临朐沂山。大巴一路颠簸,窗外是黄土、老槐、还有远处一座座山头。沂山玉皇顶高得很,石头被风吹得溜滑。山门石刻上刻着“东镇沂山”,香火缠绕。遇上一队朝山的老乡,边走边喊:“腿脚不中,买索道的票,省得山笑话!”
山下还能吃到全羊宴,灶台边羊肉煮得鲜香,配上安丘金丝面,一筷子下去,筋道得像老潍坊人的脾气,不软不硬,刚刚好。寿光蔬菜高科园那边,西红柿挂在藤上,红得跟灯泡似的。讲解员大嗓门:“你们河南人会种地,但咱寿光,菜能出国!”

潍坊的路,是摊开的地图,点连点,圈套圈。自驾最自在,青州、临朐、滨海、寿光、高密,一路跑下来,车在手里,人心里才有底。高铁、飞机都能到,可潍坊人说:“来咱这儿,别贪多,三天刚好,慢慢耍。”
吃这块,潍坊没把戏。早上糁汤、豆腐脑,配肉火烧,利落;中午朝天锅、锅塌豆腐,油要热,边要脆;晚上扒鸡、全羊、蜜桃、西瓜,嘴巴懂季节,心里才舒坦。海鲜要挑活水的,按斤还是按盘,先问清,别让人钻空子。古城拍照别踩门槛,老屋是有故事的,手轻脚更长久。
潍坊不靠噱头,靠的是底子。风筝节四十年,年画明代传下,青州博物馆五万多件文物,莫言、张择端都出在这片地。这里不声张,却能闷头干大事。外地人说潍坊低调,潍坊人自己笑:“咱不缺那声张劲,关键时刻顶得住。”

我在白浪河边看夜色,河面有风筝划过,留下长长的尾巴。心里突然明白,河南给了我一身骨头和火气,而潍坊教会我一件事:不喊口号,也能把日子过得厚实。潍坊的精神,就是“底气做底菜”,不争不抢,但从不掉队。